第一天。
前一天晚上,我本來已經選好了這天要穿的衣服。
然而,放學之後回到家裡,把衣服套在身上,望著鏡中的自己,我突然發覺今天整個人的狀態、臉色、氣質、眼神、側影、背影,還有咧嘴而笑、羞人答答的笑、梨渦淺笑的樣子等等各方面,穿起這身衣服都不好看。天啊!我為什麼會買呢?
我只好從頭再挑衣服。可是,試了一大堆衣服之後。我最後還是穿上我常穿的一件胸前有圖案的綠色汗衫、牛仔短裙和一雙白布鞋出門。臨行前抓了一本雜誌塞進布包里。六點整,我來到小公園,繞著小噴泉踱步。泉水嘩啦嘩啦地飛落,我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撲通撲通地跳。
這時,一顆水珠濺進我眼裡,我眨了眨眼睛,看到老遠朝我走來的大熊。我連忙望著另一邊,又低頭望了望地下,假裝我沒看到他。
等到他走近,我才抬起頭,好像剛剛發現他的樣子。這是我和大熊第一次的約會,他身上還穿著校服,罩上深藍色的套頭羊毛衫,背著那個大石頭書包,白襯衫從褲頭裡走了出來。
「我想到了!」他胸有成竹地說。
「答案是什麼?」我問他說。
「先有雞。」他說。
「為什麼?」
「你沒看過《侏羅紀公園》嗎?雞是由恐龍進化而成的。」
「呃?」
「恐龍是許多鳥類的始祖,雞也曾經是鳥吧?恐龍族中有一種體積最小的飛龍,樣子很像雞。冰河時期,恐龍族為了生存下去,體積不斷縮小,原本的四隻爪變成兩隻爪,然後就變成我們現在吃的雞。」他說時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
「錯!」我禁不住咧嘴笑了。
「為什麼?」他一臉不服氣。
「那並不能證明先有雞。恐龍不也是從蛋孵出來的嗎?那麼,到底是先有恐龍還是先有恐龍蛋呢?況且,雞由恐龍進化而成,也只是一個傳說。」我說。
他皺著眉苦思,卻又無法反駁我。
「那麼,提示呢?」他問我。
「我肚子餓,我們去吃點東西再說吧。」我把雜誌從布包里拿出來,翻到折了角的一頁給他看,說:「這裡介紹一家新開的『古墓餐廳』,學生有優惠呢!」
「古墓?」他怔了一下。
「你害怕嗎?」
「才不會。」
「那麼,快走吧。」我走在前頭說。
「古墓餐廳」在地底,地面有一條陡斜陰暗的樓梯通往餐廳。我和大熊走下塗敷灰泥的梯級,梯級兩旁粗糙的牆壁上掛著電子火炬,微弱的光僅僅照亮著前面幾步路,一陣陰森森的氣氛襲來。
終於到了地底,那兒有兩扇灰色圓拱形對開的活板門,上面銹跡斑駁,布滿蜘蛛網,門廊上俯伏著兩隻樣貌猙獰的黑蝙蝠,跟真的很像。接待處是一塊覆滿了灰色苔蘚的長方形石碑,上面刻著「古墓」兩個字。一男一女的接待員身上穿著祭司的束腰黑長袍,頭罩黑色兜帽,兩個人都有隆起的駝背,腰上同樣掛著一個半月形的金屬塊,看來像護身符。
那位女祭司臉上罩著烏雲,冷冷地問我們:「兩位是來盜墓吧?」
「呃?」我和大熊同時應了一聲,又對望了一眼,然後像搗蒜般點頭。
「跟我來。」女祭司的聲音依然沒有半點感情。從石碑後面拿出一個電子火把微微高舉起來。
她推開活板門,門嗄吱嘎吱地響,裡面黑天黑地的,全靠火把照亮。我和大熊緊緊跟著她。
活板門後面是一條古怪的隧道,地磚長出雜草,枯葉遍布。龜裂的石牆上有忽長忽短的鬼影晃動,裂縫中映射出詭異的藍光。
「你為什麼挑這麼黑的地方來?」大熊跟我說話,迴音久久不散。
「我怎知道這麼黑?」我聽見了自己的迴音。
隧道的盡頭微光飄逝,傳來凄厲幽怨的一把女聲。
唱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歌。
「你猜她的駝背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指了指前面女祭司的背,小聲問大熊。
「不知道。」他小聲回答。
我好奇地伸出食指輕輕戳了女祭司的駝背一下。
「哎唷!」她突然慘叫一聲。
「嗚哇!」我尖叫,跟大熊兩個人嚇得同時彈了開來。
那個手持火把的女祭司轉過頭來,臉孔縮在帽兜里,陰沉沉好像找晦氣似的,盯著我和大熊,說:「假的也不要亂戳嘛!」
我吐了吐舌頭,朝大熊笑了笑,他正好也跟我笑。
我們還是頭一次那麼有默契。
穿過迂迴的隧道,終於進入墓室。這兒坐滿了客人。籠罩在紫藍色暗影中的陌生臉孔看起來都有點詭異。我嗅到了食物的香味,抬頭看到圓穹頂上倒掛著更多齜牙咧嘴的黑蝙蝠,像老鼠的小眼睛會發光似的。沒窗戶的灰牆上繪上奇異的壁畫,全都是長了翅膀的男人、女人和怪獸。藍焰飄搖的電子火炬懸掛壁上,牆身的破洞棲息著一隻只栩栩如生的貓頭鷹,全都瞪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睛,好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墓室中央隆起了一個黑石小圓丘,看來便是陵墓。
陵墓旁邊擱著一個生鏽的藏寶箱,裝著骸骨、珠寶和劍。
駝背女祭司領我們到一個正立方體的黑石墓冢,那就是餐桌。然後,我們在一張有如墓碑、背後蛛網攀結的黑石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時,一個作祭司打扮的男服務生如鬼魅般貼著牆縮頭縮腦地走來,丟給我們一張蝙蝠形狀的黑底紅字菜單,一臉寒霜地問我和大熊:「點什麼菜?」
在這裡工作有個好處,就是不需要對客人笑。
我們就著壁上火炬的微光看菜單。我點了「古墓飛屍」。那是石頭烤雞翅膀。大熊點的「死亡沼澤」是墨魚汁煮天使面。我們又各自要了一杯「古墓血飲」,那是紅莓冰。
祭司腰間那個半月形的金屬塊原來是點火器,男祭司用它來點亮了我們墓冢上那個灰色蛛網燭台。
「你為什麼由得鸚鵡在屋裡亂飛?」我問大熊。
「皮皮喜歡自由。」他笑笑說。
「它是什麼鸚鵡?」
「葵花。」他回答說。
這時,我們要的「古墓血飲」來了,裝在一個瞪眼貓頭鷹形狀的銀杯子里,顏色鮮紅如血。我啜了一口。
味道倒也不錯。
我舐了舐嘴邊的紅莓汁,問大熊:「皮皮會說話嗎?」
他搖了搖頭。
我讀過那本《如何令你的鸚鵡聰明十倍》,原來,並不是每一種鸚鵡都會說話。但是,葵花鸚鵡一般都會說話。
大熊啜了一口「血飲」。說:「皮皮是聾的。」
「聾的?」我怔了一下,問大熊,「那你為什麼會買它?」
「是買回來才知道的,受騙了。」
「你為什麼不退回去?」
「退了回去,別的客人知道它是聾的,沒有人會要它。」大熊說,然後又說,「皮皮其實很聰明。」
「你怎樣發現它是聾的?」
「我教它說話教了三個月,每一次,它都拚命想說出來,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嗄嗄嗄地叫。於是,有一天,我對著它的耳朵大叫一聲,它竟然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後來我帶它去看獸醫,獸醫說它是聾的。」
「會不會就是你那一聲大叫把它的耳膜震裂了?」我說。
「不會吧?」他傻氣地愣了一下。
「你覺不覺得這個古墓好像陰風陣陣?你冷不冷?」
我問他說。喝了半杯「古墓血飲」的我,手臂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大熊搖了搖頭。
「那麼,你的羊毛衫借我。」我說。
「呃?這件?」他遲疑了一下。
「要是我明天感冒,沒法跟你見面,便沒法給你提示了。」
他只好乖乖把毛衫脫下來給我。
我把他的毛衫套在身上,雖然松垮垮的,卻還留著他的餘溫。我的身體暖和多了。
「對了,你說過給我提示。」大熊期待的眼睛望著我。
「菜來了,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呢。」我岔開話題。
一個臉色異常蒼白,掛著兩個黑眼圈,好像昏死了四百年,剛剛屍變的男祭司把我們的菜端來。「古墓飛屍」盛在一個深口石碗里,飄著古人用來驅鬼的蒜香。
「死亡沼澤」盛在一個淺口大碗里,濃濃的墨魚汁比我和大熊的頭髮還要黑。
大熊把那個蛛網燭台拿起來。一朵藍焰在他眼前飄搖。
「你幹嘛?」我問他。
他皺著眉說:「我看不清楚自己吃的是什麼。」然後,他就著燭光研究他那盤墨魚面。
「你根本不會看得清楚,誰要你叫這個『死亡沼澤?」』我沒好氣地說。
他只好把燭台放下,不理那麼多,用叉把麵條叉起來塞進口裡。
「你為什麼會住在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