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八回 看死人

——他們是怎麼死的?

——是誰殺死了他們?

——殺人的人呢?

呂三一直站在這三口棺材旁,聚精會神的看著棺材裡這三個死人。

他的臉上一向很少有表情。

一個有修養的紳士本來就不該把心裡的感覺,表露在臉上讓人看出來。

現在他臉上卻有了人人都可以看得出來的表情。

奇怪的是,他的表情既不是悲痛感傷。

也不是驚訝憤怒。

反而好像覺得十分愉快歡喜。

過了很久之後。

他才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你們都是學劍的人,能死在這麼樣一個人的劍下,也應該死而無憾了。」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口氣很不配合。

所以忽然改變了話題,忽然問齊小燕:「你有沒有看出他們致命的傷口在哪裡?」

齊小燕當然看出來了。

三個人致命的傷口都在必然致命的要害處。

是劍傷。

殺他們的人一劍命中後,就沒有再多用一分力。

所以傷口並不大,血流的也不多。

殺人的這個人劍法無疑已出神入化。

一劍刺出非但絕對準確致命。

力量也拿捏得恰到好處,絕沒有虛耗一分力氣。

齊小燕無疑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可是呂三沒有說出來,她也沒有說。

呂三忽然又將她帶到後面一排,另外三口棺材前面。

棺材裡也有三個死人。

一個年輕,一個年紀比較大些,另一個已近中年。

不但裝束年紀和剛才那三個人差不多,而且身上也沒有鮮血淋漓的傷口。

臉上也沒有什麼痛苦的表情。

顯然也是被人一劍刺傷,立刻致命的。

惟一不同的是:

這三個人都已死了很久,最少已經有一兩天了。

齊小燕從來都沒有見過這三個人。

也不想問他們是誰。

呂三卻主動告訴她。

「他們也是我的屬下。他們活著時的代號是三號、十三號、二十三號。他們本來也可以算是一流的劍客。」

呂三說:「所以我才會派他們去刺殺小方。」

齊小燕說:「他們都是死在小方劍下的?」

「是的。」

呂三淡淡的說:「我派他們去刺殺小方時,也正如我剛才派那三個人到這裡來一樣,早已知道他們必死無疑。」

他淡淡的說出這句話。

連一點內疚的意思都沒有。

齊小燕忍不住問:「他們都是你忠心的屬下。你明知他們必死,為什麼要他們去送死?」

呂三又淡淡的笑了笑。

接著說道:「他們反正遲早要為我死的,他們自己都覺得死而無憾,我又何必為他們難受?」

齊小燕道:「可是你絕不會無緣無故讓你六個得力的屬下送死的。」

兩人互相凝視。

眼中都露出一種互相了解的表情。

呂三卻又改變了話題問:「你看不看得出這三個人的致命傷口在哪裡?」

這三個人的致命傷口也在必然致命的要害處。

傷口很小,流出的血也不多。

「我知道你一定也看出來了。」

呂三說:「只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再多看幾眼,看得仔細些。」

他又補充:「你最好把這邊三個人和那邊三個人致命的傷口都仔細再看看,看得越仔細越好。」

齊小燕畢竟是個女孩子。

對死人多多少少總有幾分憎厭恐懼。

心裡雖然知道呂三叫她這樣做必有深意。

卻還是搖了搖頭說:「我不看。人已經死了,還有什麼好看。」

呂三嘆了口氣:「別的死人當然沒什麼好看,這裡的死人卻好看得很。想來看看他們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你若真的不看,實在是痛失良機。」

這些話聽來雖然荒謬,呂三卻說得極誠懇。

齊小燕卻還是搖頭道:「我不信。」

呂三說:「你去問問獨孤痴就會相信了。」

齊小燕道:「我為什麼要問他!」

呂三說:「獨孤痴人如其名,不但一向獨來獨往,一向痴得很,而且痴的只是劍,不是人。所以不管你是他的什麼人,跟他有什麼交情,都休想說動他為你去做一件小事。」

齊小燕說:「我也聽說過他的脾氣。」

「可是他卻做了不少件大事。」

呂三微笑:「你知不知道他為的是什麼?」

齊小燕道:「不知道。」

「他為的就是要看看這裡的死人。」

呂三道:「他本來離我而去,現在又去而復返,為的也是要看看這裡的死人。」

齊小燕心裡雖然已經相信他說的不假。

嘴裡卻還是說:「我不信。死人有什麼好看的?他為什麼要來看這些死人?」

呂三又嘆了口氣:「你心裡明明已經明白,為什麼偏偏還要說不信?」

呂三苦笑:「女人們為什麼總是要口是心非呢?」

齊小燕忽然也笑了笑。

「因為女人就是女人,總是跟男人有點不同的。何況男人們說話口是心非的,也不見得比女人少。」

呂三大笑。

「好,說得好,說得有理。」

他忽然拉住齊小燕的手:「來,我再帶你去看一個人。」

這個人的棺材在後面第三排的中間,紫面虯髯,身材雄偉。

雖然已經死了很久,屍體卻仍然保持得非常完好。

依稀可以看出他活著時那種不可一世的威猛桀傲的氣勢。

屍體下墊滿了上好的防腐香料。

在手旁邊放著條巨大的狼牙棒。

寒光閃閃。

就像是狼口中的森森白牙。顯然就是他生前擅使的兵器。

齊小燕只看了一眼。

就知道這件兵器至少也有七八十斤重。臂上若沒有千斤神力,休想將它運用如意。

呂三問她。

「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齊小燕搖頭。

「你當然不會知道的,你的年紀太小了。」

呂三嘆息道:「可是十年之前,『天狼』郎雄以掌中一條狼牙棒縱橫天下,江湖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尤其是使劍的人,聽到了他的名字更是談狼色變,比孩子們怕老虎還要怕得厲害。」

齊小燕問:「為什麼你要說尤其是使劍的人?」

「因為他的父母都是死在別人的劍下的,所以他特地打造了這根分量奇重的狼牙棒,而且練成了一套特別的招式,專破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

呂三說:「劍走輕靈,他這件兵器正是劍的剋星。」

呂三又說:「當年公認的前十五位劍法名家中,至少有十個人是死在他這條狼牙棒之下的。連武當四劍中的清風子都難倖免。」

齊小燕居然還是說:「我不信。」

她冷冷的說:「他若真的這麼厲害,為什麼也死在別人手裡?」

呂三也不回答。

卻將他旁邊的十口黃金棺材一一打開。

露出了十個死人的屍體。

這些人的屍體雖然也都保存得極好。

但是死得卻極慘。

大多都是頭顱已被擊碎。

還有兩個前胸的肋骨都已被擊斷。

所以屍體保持得越完美,看來反而越詭異可怕。

「這就是死在他手下的十大劍法高手。」

呂三指著其中一個黃冠道人:「這就是武當四劍中,出手最毒辣犀利的清風子。」

他問齊小燕:「現在你信不信?」

齊小燕閉上了嘴。

眼睛卻瞪得大大的。

盯著天狼咽喉上致命的傷口。

忽又冷笑道:「我還是不信。」

呂三說:「現在你為什麼還不相信?」

齊小燕說:「他的狼牙棒果真的能破天下各種劍法,他自己為什麼也會死在別人的劍下?」

朗雄咽喉上的傷口無疑是劍傷。

無疑是被人一劍刺殺而死的。

齊小燕這句話無疑正問在節骨眼上。

令人無話可答。

呂三不得不承認:「好,問得好,問得有理。」

齊小燕道:「問得如果真有理,答的恐怕就未必能有理了。」

呂三道:「未必。」

齊小燕說:「未必什麼?」

「有理的未必就是有理,無理的也未必就是無理。」

呂三淡淡笑道:「世上本來就沒有必然不變的事。所以專破天下劍法的天狼,也未必就不會死在別人的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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