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回 兒須成名·酒須醉

這問題惟一的答案是——

「陽光」已經看出了他們的陰謀,所以先發制人,先下了毒手。

小方看著「陽光」,輕輕嘆了口氣。

「你真行。」他說:「你出手實在比我想像中快得多。」

「你說什麼?」陽光好像不懂。

小方道:「因為我們還不能證明他們真的是對方的人,萬一殺錯了人怎麼辦?」

「陽光」看著他,顯得很吃驚:「你以為是我殺了他們?」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陽光說:「我本來還以為是你。」

小方更吃驚。

他自己當然知道這兩個人絕不是死在他的手裡的。

「陽光」又問:「不是你?」

「不是。」

「如果不是你,也不是我,究竟是誰呢?」

這問題就不是他們所能答覆的了。

死人的臉色已發黑,看來好像是中了毒——是誰下的毒?什麼時候下的毒?為什麼要毒死他們?是不是為了幫小方和「陽光」解除這一次危機?這隊伍里怎麼會有他們的幫手?

這些問題,當然也不是他們所能答覆的。

小方和「陽光」正在驚異,路旁的黑石後已出現了四五十個人。

四五十個帶著箭的人。

各式各樣的人,有漢人、有藏人、有苗人,帶著各式各樣的箭,有長弓大箭、有機簧硬弩,還有苗人獵獸用的吹箭。

誰也沒法子一眼就能將這些箭的種類分辨出來;但是無論誰都可以看得出每種箭都能致人死命!

這裡是山路最險的一環。如果有人一聲令下,亂箭齊發,縱然是卜鷹那樣的絕頂高手,也很難闖得過去。

小方的心往下沉。

他看得出這一點,這一次他和「陽光」的機會實在不大。

四山沉寂,黑石無聲,箭無聲,人也無聲。他們好像也在等,等什麼?

這問題答案小方很快就知道了。

——他們是在等花不拉。

小方已經看見了花不拉。

花不拉高踞在最高的一塊岩石上。用那雙充滿譏誚的眼睛冷冷的看著他們——就像是一隻貓看著爪下的鼠。

他也知道這次他們是絕對逃不了的。

小方苦笑。

他從未想到花不拉也是呂三屬下的人。班察巴那做事一向精密謹慎,怎麼會在還沒有查出這個人的身份時,就把他們送到他的隊伍去?

花不拉忽然開口:「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沒有了。」

「那麼你們就不如乖乖的跟我回家去吧。」

「回家?」小方忍不住問:「回誰的家?」

「當然是你們自己的家。」

花不拉得意的笑:「現在你們總算知道,出外寸步難,還是回家的好。」

小方更驚訝。

他根本聽不懂花不拉在說什麼?他們現在根本已經沒有家。

小方不懂,「陽光」也不懂。兩個人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只有保持沉默。

有時「沉默」就是「默認」,就是「答應」。所以花不拉笑得很愉快。

「我知道你們一定不會不聽話的。只不過我這人做事一定特別小心,對你們有一點不太放心。」

花不拉故意想了想,才接著道:「如果你們肯先用繩子把自己的手腳綁起來,打上三個死結,那我就放心了。」

他又強調:「一定要打死結。我的眼睛特別好,你們瞞不過我的。」

「然後呢?」小方故意問。

花不拉忽然沉下臉:「如果我數到三字你們還不動手,我就只好把你們的死屍送回去了。」

花不拉真的立刻就開始在數。

他雖然板著臉,眼裡卻充滿了那種殘酷而譏誚的笑容。

小方看得出他並不是真的想要他們自己動手,更不是真的想把他好好的送走。

他這麼樣說,只不過是要對某一個人做某種交待而已。

其實他心裡真正希望的是看著亂箭齊發,血肉橫飛;看著一根根各式各樣的弩箭打進他們的面目血肉骨節里,再把他們的死屍送回去。

他數得很慢,因為他知道他們絕不肯自己把自己的手腳綁起來的。

「一、二……」

只聽到「二」字,只聽「格」的一聲響,已經有一排弩箭射了出來。

一排連環弩,三枝箭同時發出,打的竟不是「陽光」和小方。

「叮」的一聲,三枝箭同時打在對面的岩石上,火星四濺。

一個人忽然從半空中落下,跌在山路上。頭顱被摔得粉碎,卻沒有慘呼聲發出,因為他跌下來之前就已經死了。

慘呼聲是在跌下之後發出來的,是別人發出來。

岩石上忽然閃起了一道雪亮的劍光。

劍光飛動如閃電,慘呼聲連綿不絕,埋伏在岩石上的箭手一個接著一個倒下。

「陽光」失聲而呼:「班察巴那!」

來救他們的當然是班察巴那,除了班察巴那還有誰?

花不拉臉色慘變。小方已如兀鷹般撲了上去,花不拉大喝一聲,用巨斧的大手,抽出一條沉重的鐵鞭,挾帶勁風揮下。

小方只得暫時後退閃避,花不拉掌中鐵鞭連環飛舞,不但佔盡地利也搶了先機。

岩石上的箭手還沒有死光,還有弩箭射出,「陽光」好像中了一箭。

小方第四次往上撲時,花不拉手裡飛舞的鐵鞭忽然垂下,就像條死蛇般垂下。

花不拉的臉忽然扭曲,發亮的眼睛忽然變成死灰色,也像是條毒蛇忽然被人斬斷了七寸。

他垂下頭,看著自己的胸膛,死灰色的眼睛裡充滿恐懼驚訝。

小方也在看著他的胸膛,眼中充滿驚訝,因為他的胸膛里竟忽然有樣東西穿了出來。

一樣發亮的東西,一截髮亮的劍尖。

一柄劍從他背後刺入,前胸穿出,一劍穿透了他的心臟。

劍尖還在滴血時就已抽出。

花不拉倒下。

一個人站在花不拉身後,手裡提著一柄劍。那剛才在片刻間刺殺數十箭手的劍,也就是一劍穿透花不拉心臟的劍。

這個人竟不是班察巴那!他手裡提著劍,竟赫然是小方的魔眼!

這個人是誰?

除了班察巴那外,還有誰會來救小方和「陽光」?

他手裡怎麼會有小方的「魔眼」。

卜鷹?

是不是卜鷹終於出現了?

還沒有看清這個人的臉時,小方的確這麼樣想過。這想法使他激動得全身都在顫抖。

可惜他又想錯了。

這個人既不是班察巴那,也不是卜鷹,而是個他從未想到會來救他們的人。

這個人赫然竟是趙群。那個規規矩矩老老實實,連付出二十五兩銀子來時,一雙手都會緊張得發抖的人。

現在他的手卻比磐石還穩定。

他的手裡握著劍,握著的是小方的「魔眼」。

魔眼閃動著神秘而妖異的寒光,他的眼睛裡也在閃著光。

現在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規矩老實的人了。他身上散發出的殺氣甚至比魔眼的劍氣更可怕。

「你究竟是誰?」小方問。

「是個殺人的人,也是個救人的人。」

趙群道:「殺的是別人,救的是你。」

「你為什麼要來救我?」

「因為他們要殺的並不是你。」

趙群道:「因為你本來就不該死的。」

小方又問:「他們要殺的是誰?」

「是我。」

趙群的回答令人不能不驚訝:「他們本來要殺的人就是我。」

小方怔住。

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是趙群已轉過身。

「你跟我來。」

他說:「我帶你喝酒去。我知道附近有個地方的酒很不錯。」

小方雖然也覺得很需要喝一杯:「但是現在好像還不到應該喝酒的時候。」

「現在已經到時候了。」

「為什麼?」

「因為你有話要問我,我也有話要說。」

趙群道:「但是我有很多話都要等到喝了酒之後才能說得出。」

轉過前面的山坳,谷地里有個小小的山村,山民淳樸溫厚。可是他們用麥粒釀的酒喝到嘴裡時卻像是一團烈火。

他們喝酒的地方並不是牧童可以遙指的杏花村,只不過是個貧苦的樵戶人家而已。如果有過路的旅人來買酒喝,他們的孩子在過年時就可以穿上條新棉褲了。

主人用一雙生滿老繭的手捧出個瓦罐。用小方聽不懂的語言對趙群說了些話,就帶著妻兒走了,將三間小小的石屋留給他們的貴客。

小方忍不住問:「剛才,他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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