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回 夢在江南

他的夢在江南。

江南在他的夢裡。

燈光也遙遠如江南,在燈下等著他的有一個人,兩匹馬。

人是「陽光」,馬是「赤犬」。人和馬都是他的朋友,永遠不變的朋友。

陽光只說了一句話,三個字:「我們走。」

星光比江南更遠,可是星光看得見。

江南呢?

他的夢在江南,他的夢中充滿了浪子的悲傷和遊子的離愁。

他永遠忘不了揮手離別江南時的惆悵悲傷痛苦。

現在他就要回到江南了,他心裡為什麼也有同樣的痛苦悲傷惆悵?

「陽光」一直在他身邊,忽然問他:「你在想什麼?」

「江南。」

江南,也只不過是兩個字而已,可是聽到這兩字,「陽光」眼裡也露出種夢一樣的表情,忽然曼聲低唱:「重湖疊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這是柳永柳屯田的詞,據「錢塘遺事」上說,孫何督帥錢塘時,柳屯田作這首「望海潮」贈之,卻被金主完顏亮在無意中看見了。於是完顏亮特地令畫工至江南繪「風物圖」進呈,而且在上面題了兩句詩:

「移兵百萬西湖上,

立馬吳山第一峰。」

據說這就是金兵入寇江南的主要原因。

這是首美麗的詞,聽的人不覺醉了,唱的人自己也彷彿醉了。

過了很久,小方嘆了口氣:「沒有到過江南的人,都想到江南去,可是如果你到了江南,你就會懷念拉薩了。」

「我相信。」

「我回到江南後。如果有人要到拉薩來,我一定會請他帶一點江南的桂花糕和荷葉糖給你。」小方勉強笑了笑:「你雖然看不見江南的三秋桂子和十里荷花,吃一點桂花糕和荷葉糖,也聊勝於無了。」

「陽光」沉默了很久,忽然也笑了笑:「你用不著請人帶給我。」她覺得很奇怪:「我會自己去買。」

「你自己去買?」小方還沒有聽懂她的話:「到哪裡去買?」

「當然是到江南去買。」

小方吃了一驚。

「到江南去買?你也要到江南去?」

「陽光」慢慢的點了點頭,眼中儼然已有了江南的夢,也有了剪不斷的離愁。

小方鬆了口氣:「你不會去的。」小方道:「我看得出你絕對捨不得離開拉薩,更捨不得離開那些朋友。」

「我是捨不得離開他們。」陽光道:「可是我一定要到江南去。」

「為什麼?」

「鷹哥要我送你,要我把你送到江南。」陽光幽幽的說:「你應該知道,不管他要我做什麼,我都會聽他話的。」

小方又勉強笑了笑。

「他為什麼要你送得那麼遠?難道他以為我已經忘了回家的路?」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我送你。」陽光道:「可是他既然要我送你,我就要把你送到江南,你用鞭子趕我都趕不走的。」

她也在笑,笑得很勉強,因為她也和小方一樣,也明白卜鷹的意思。

卜鷹要她送小方,只不過因為他想成全他們,每個人都認為他們已經是一雙兩情相悅的情侶。

小方沉默了很久,忽然又問:「到了江南,你還會不會回來?」

「會。」陽光毫不考慮就回答:「不管到了什麼地方,我都一定會回來的。」

她忽然問小方:「你知不知道卜鷹是我的什麼人?」

「是你的大哥。」

「他是我的大哥,他當然是我的大哥。」陽光輕輕的嘆息:「只不過我卻不是他的妹妹。」

「你不是?」小方很意外:「你是他的什麼人?」

「我是他未婚的妻子。」陽光道:「我們已經有了婚約。」

小方怔住。

「陽光」也沉默了很久才說:「他一直不讓你知道這件事,因為他一直認為你很喜歡我,他不願讓你再受刺激。」

小方苦笑。

陽光又道:「而且他一直覺得自己老了,覺得自己配不上我,一直希望我能找個更好的歸宿,所以……」

小方替他說了下去。

「所以他才要你送我,送到江南。」

「他就是這麼樣一個人,總是替別人著想,從來不肯替自己想想。」陽光也苦笑:「可是他的外表卻偏偏冷得像冰一樣。」

她的笑容雖黯淡,卻又充滿驕傲,為卜鷹而驕傲。

「他為了你,不惜跟他的夥伴爭吵,甚至不惜以他自己的性命來保證你絕不會泄漏他們的秘密。」陽光嘆了口氣:「可是這些事他寧死也不會對你說的,因為他不願讓你心裡有負擔,不願讓你感激他。」

小方也沒有再說什麼。

他生怕自己胸中的熱淚會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他的淚很不輕流,他心裡的感激也從不輕易向人述說。

又過了很久,「陽光」才接著道:「不管他怎麼對我,我對他都不會變的。」

「所以不管你到了什麼地方,都一定會回來。」小方說。

「陽光」看著他,輕輕的問:「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當然明白。」

「陽光」笑了,真的笑了,笑容又變得像陽光般燦爛輝煌。

她又握住了小方的手,握得比以前更緊。

「我知道你一定會明白的。」她說:「我也知道他沒有看錯你,你的確是他的好朋友。」

就在他們笑得最開朗,最愉快時,他們忽然聽到一種痛苦的聲音。

不是呻吟,也不是喘息,而是一個人只有在痛苦已到極限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聲音很低、很遠,如果不是在這死寂的大漠之夜中,他們很可能聽不見。

現在他們聽見了。

這是沙漠的邊緣,是個已乾涸了的綠洲。

綠洲已乾涸,正如美人已遲暮,再也無法留住任何人的腳步了。

「陽光」帶小方走這條路,不但因為這裡行人已少,也因為別人想不到一個像她對沙漠如此熟悉的人,會到一個沒有水的綠洲來。

沒有水,就沒有生命。旅人遠避,綠樹枯死。只剩下一座土丘仍然頑強如昔,冷眼坐視著人間的滄桑變化。

他們聽到的聲音,就是從這座土丘後傳來的。

土丘後有棵枯樹,樹上吊著一個人,一個本來早就已經應該死了的人。

無論誰受過她這麼多折磨酷刑之後,都很難活到現在。

她能活到現在,也許只因為她只有一半是人,另一半是魔。

這個人赫然竟是「天魔玉女」柳分分。

如果不是因為她的衣服,連小方都幾乎認不出她就是柳分分。

她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連呻吟聲都發不出,只能用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乞憐的看著小方。

她不是要小方救她,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絕對活不下去的。

她只求速死。

小方明白她的意思,小方也知道,如果給她一刀,對她反而是種仁慈的行為。

但是他沒有出手,因為他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不管怎麼樣,這個人畢竟還沒有死,誰也沒有權力決定她的死活。

「陽光」已經扭過頭,不忍再看她。

「我們走吧。」

小方不肯走。

「陽光」嘆了口氣:「你既然救不了她,又不忍殺她,為什麼還不肯走?」

小方自己也說不出理由。

人性中本來就有很多種情感是無法解釋的,所以每個人都常常會做出這些連自己都說不出理由來的事。

小方只想先把她從樹上解下來。

「陽光」卻拉住了他的手:「你絕對不能動她。」

「為什麼?」

「因為你只要一動她,別人就知道我們來過這裡,就知道我們走的是這條路了。」

「別人?」小方又問:「別人是誰?」

「陽光」沒有回答,因為「別人」已經替她回答了。

「別人就是我。」

聲音是從小方身後傳來的。

小方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這個人就已幽靈般到了他身後。

——從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會來,也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要走。

小方握緊雙拳,連指尖都已冰冷。

但是他並不覺得意外,因為他早已知道班察巴那絕不會放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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