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回 藍色的陽光

如果這裡有人埋伏,他們這隊伍就像是一個人的頸子已被一條打了死結的繩索套住。只要埋伏的人一出擊,他們就要被吊起。

頸斷、氣絕、人死。死頸。

死頸中絕對有人埋伏,他們無疑已走上死路,走入死地。

卜鷹相信自己絕不會聽錯。

班察巴那也同樣聽見了他所聽見的聲音。

——人的呼吸聲、心跳聲、喘息聲、馬的呼吸聲、心跳聲、輕嘶聲。

聲音還在遠處。

別人還聽不見,可是他們聽得見。

因為他們已在這一片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沒有水,沒有生命,卻隨時可以奪去一切生命的大沙漠上為了自己的生存奮鬥了二十年。

如果他們也聽不見別人無法聽見的聲音,他們最少已死了二十次。

沒有人能死二十次,絕對沒有。

一個人連一次都不能死。

如果有人說,真正的愛情只有一次,沒有第二次,那麼他說的就算是句名言,也不是真理。

因為愛情是會變質的,變為友情,變為親情,變為依賴,甚至會變為仇恨。

會變的,就會忘記。

等到一次愛情變質淡忘後,往往就會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會變得和第一次同樣真,同樣深,同樣甜蜜,同樣痛苦。

可是死只有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

人生中所有的事,只有死,才是真正絕對不會有第二次的。

人、馬、駱駝,本來都是成單線行走的。一個接著一個,蜿蜒如長蛇。

班察巴那在這個隊伍中行走的位置,就正如在一條蛇的七寸上。

卜鷹與小方殿後。

他們已經看見班察巴那打馬馳來,馬疾蹄輕,他英俊鎮靜的臉上,已經露出無法掩飾的驚慌之色。

「有人。」他壓低了聲音:「前面的出口,兩邊山岩上都有人。」

那裡是死結上的喉結,一擊就可讓他致命。

下決定的人還是卜鷹,所以班察巴那又問:「我們是退走?還是衝過去?」

卜鷹額角上忽然凸起一根青筋,青筋在不停的跳動。

每到真正緊張時,他這根筋才會跳。

他還沒有下決定,前面的山岩上一塊危石後,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身上穿著的衣服,比藍天更藍,比海水更藍。

她燕子般躍起,站在危石上,站在陽光下,向他們揮手:「卜鷹,我想你,班察巴那,我想你,宋老頭,我也想你。」

她的聲音明朗愉快,她高呼:「我好想你們。」

看見她,卜鷹的眼彷彿也有了陽光。

小方從未見到他眼睛這麼亮,也從未見到他這麼愉快。

這個女孩子本身就像是陽光,總是能帶給人溫暖幸福愉快。

小方忍不住問:「她是誰?」

卜鷹微笑,班察巴那也在笑,剛才的驚慮都已變為歡悅。

「她姓藍。」卜鷹說:「她的名字就叫做陽光。」

過了死頸,就是一片沃野平原,距離聖地拉薩已不遠了。

隊伍已停下來,紮起了營帳。

每個人都顯得很愉快,是陽光為他們帶來的愉快,他們都用藏語在為她歡呼,他們都稱她為:「藍色的陽光。」

她是來接應他們的。

「可是我又想嚇唬嚇唬你們。」她的笑聲也如陽光般明朗:「可是我又不想把你們嚇死。」

她抱住了卜鷹:

「像你這樣的人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萬一,把你嚇死了怎麼辦?」

小方微笑。

他也從未見過如此明朗,如此令人愉快的女孩子。

她並不能算是完全無瑕的絕色美人,她的鼻子有一點彎曲,跟卜鷹的鼻子有一點相像。

但是她的眼波明媚,雪白的皮膚光滑柔軟如絲緞。

她笑起來的時候,微微彎曲的鼻子微微皺起,這一點小小的缺陷,反而變成了她特殊的美。

小方忽然發現卜鷹很喜歡捏她的鼻子。

現在他就正在捏她的鼻子!

「你答應過我,這一次絕不出來亂跑的,為什麼又跑出來了?」

陽光輕巧的避開了這問題。

「你為什麼總是喜歡捏我鼻子?」她反問:「是不是想把我的鼻子捏得像你一樣?」

小方笑了。

陽光回過頭,瞪了他一眼。

「他是誰?」

「他叫小方。」卜鷹說:「要命的小方。」

「為什麼要叫他要命的小方?」

「因為有時候他跟你一樣要命,有時候要把人氣死,有時候想把人嚇死。」卜鷹眼中充滿笑意:「他自己卻又偏偏是個不要命的人。」

陽光又盯著小方看了半天。

「我喜歡不要命的男人。」她又開始笑:「現在我已經開始有點喜歡你了!」

她忽然也像剛才抱住卜鷹那樣抱住了小方,在小方的額上親了親:「我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說:「他喜歡的人我都喜歡。」

小方的臉居然沒有紅,因為她的臉也沒有紅。

她抱住他時,就像是陽光普照大地一樣,明朗而自然。

小方絕不是個扭扭捏捏的男人,很少能把心裡想說的話忍住不說。

「我也喜歡你。」他說:「真的很喜歡。」

天色已暗了。

營地中又開始了歡飲高歌,歌聲比往昔更歡愉嘹亮。

因為其中又增加了十多個少女清亮的歌聲。

她們都是陽光帶來的,都是像陽光一樣明朗活潑的女孩子。

她們也像她們的兄弟情人一樣,騎劣馬,喝烈酒,用快刀。

喝醉了、喝累了,她們就跟她們的情人兄弟躺在一起,數天上的星星。

對一個心中本無邪念的人來說,世上有什麼邪惡的事?

平常很少喝酒的班察巴那,今天也喝得不少。

他配合著卜鷹,拍手低唱。

——兒須成名,

酒須醉。

醉後暢談,

是心言。

他們的歌聲中,竟似帶著一種淡淡的悲傷,淡淡的離愁。

班察巴那忽然推杯而起:「你已經快到家了。」他說:「我也該走了。」

卜鷹慢慢的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的神色黯然:「我回去,你走。」

班察巴那什麼都沒有再說,只用力握他的手,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帳外已備好兩匹馬,一匹是他的馬,另一匹馬上已裝配好他所需要的一切。

他一躍上馬,打馬而去。

他一直沒有再回頭。

天還沒有亮,只露出了一點曙光。

大地依然寒冷寂寞。

他迎風走向遠方那無邊無際的無情大地,那裡仍然有無垠無止的寒冷寂寞苦難在等著他。

小方忽然覺得胸中也湧起了一股說不出的蕭索凄涼,忍不住問:

「他為什麼不跟你回去?為什麼要一個人走?」

過了很久卜鷹才回答:「因為他天生就是個孤獨的人,天生就喜歡孤獨。」卜鷹慢慢的說:「他這一生中,大部分歲月都是在孤獨中度過的。」

「你知道他要到哪裡去?」

「不知道。」卜鷹回答:「沒有人知道。」

這時天終於亮了,旭日終於升起。

第一線陽光正照在藍色的陽光身上。

「我不喜歡孤獨。」她拉緊卜鷹的手:「我們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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