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啟津從外面回來。他脫掉外衣,鑽到床上,把臉深深的埋在李思洛的頭髮里。
「回來啦?」李思洛迷迷糊糊的轉過身來摟著他。
徐啟津的臉愈埋愈深,彷佛要鑽到她的頭髮底下。
「怎麼啦?」她睜開惺忪的睡眼問他。
「思洛,我們結婚吧。」
「嗯。」她輕輕的應了一聲。
第二天醒來,她記不起昨夜聽到的是自己的夢囈還是徐啟津真的向她求婚。無數次,當她和他的身體糾纏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會激動地問她:
「你會不會嫁給我?」
男人對女人的身體有著激情的依戀時,總會許下很多承諾。她從來都沒當是真的。可這一次,他是認真的。
房子是徐啟津去年買的,她每個星期總有幾天在這裡過夜。要結婚的話,她只要明天回家把行李搬過來就行了。
這天,她和徐啟津去百貨公司購買一些新婚用品。他有他看東西,她也看她的。
當兩個人在文具部相遇的時候,李思洛發覺徐啟津買了以下這些東西:
兩個枕頭套,兩條床單、一部新款的萬能攪拌機和一部蛋奶餅烘爐。他近來愛上在早餐時吃蛋奶餅。另外,還有一套音響,是放在書房的。他手上還拿著一雙新的拖鞋和一些男裝內衣褲。
她自己買的,是一台天文望遠鏡和一袋牛角包。
「你買望遠鏡幹甚麼?」徐啟津問她。
「用來看天空。」她答得很理所當然。
剛才看到這台望遠鏡的時候,她就這麼想。
「你會看天文嗎?」他問。
「還不會。」她微笑著說。
「這個呢?」他指著她抱在懷裡的牛角麵包。
「因為我想吃。」
他看著她,有些奇怪。她看看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
她買的兩樣東西,跟結婚一點關係也沒有。沒有了天文里遠鏡和牛角包,她的新生活還是要開始的。
徐啟津送她回家的時候,她問他:
「你為甚麼要結婚?」
「我想要一個老婆。」徐啟津拿著那袋內衣褲說。
那—刻,她滿懷失落。她想聽到的是:
「思洛,我想與你共度餘生。」
夜裡,她在自己的房間收拾要搬過去新居的東西。因為常常在徐啟津家裡過夜,她早已經把大部分東西放在他家裡。只有一個小小的鐵罐子,她一直沒有帶過去。
她小心翼翼的打開這個本來用來放巧克力的小小的圓罐子,把潛水錶拿出來。潛水錶老早已經壞了,時間停留在十一點三十七分。這個白色塑膠潛水錶,在水底會發光。手錶是她十五歲那一年,姜言中送給她的。他把一個月的零用錢省下來,送她這個潛水錶,鼓勵她學游泳。那年暑假,姜言中差不多天天帶她去海灘。
這麼多年了,她還是常常想起他。
天亮了,她仍然在收拾。不知道是收拾東西,還是在收拾一些回憶。
這天晚上,她約了羅曼麗在酒吧見面。
「能夠在三十歲之前出嫁,太令人羨慕了。」羅曼麗取笑她。
「你有沒有姜言中的消息?」
「都快要結婚了,為甚麼還想起初戀情人來?」
「只是想知道他現在變成怎樣?」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我又怎會知道?」
「你不是有一個舊同事跟他哥哥是好朋友的嗎?」
「那箇舊同事幾年前已經移民了,我們早就沒聯絡。你不是有姜言中以前的地址和電話的嗎?」
「很久以前打過電話去,說是沒有這個人。也許他已經搬了,電話號碼也改了。」
「你為甚麼要找他?」
李思洛托著頭,微笑著問:
「如果我們還在—起,你猜我的故事會不會不同?」
「這是永遠不會有答案的。你不愛徐啟津嗎?」
「我愛他,他對我很好。但是,思念,有時候是另一回事,我很想再見姜言中一次。」
「你到底是懷念初戀還是懷念初戀情人?」
「也許兩樣都懷念吧,都十五年了,無論現在生活得多麼快樂,總是放不下他。」
「部分開這麼久了。萬一給你找到他,他卻已經忘記了你,你怎麼辦?」
「他忘了我也好,那麼,我也可以忘記他。」
徐啟津到加拿大溫哥華開會。他要在那邊逗留五天。他回來的第二天,就是他們註冊結婚的日子,那天是周末。
李思洛送走了徐啟津,一個人來到姜言中以前住的房子。她想,也許只是電話號碼改了,他還住在這裡。她戰戰兢兢的按下四樓B座的門鈐。不知道他現在變成怎樣?
屋裡沒有人。她站在門外,捨不得走。
她怕走了之後,沒有勇氣再來。她就這樣從早上等到黃昏。這個時候,一個女人回來了。
「你要找誰?」女人一邊掏出鑰匙開門一邊問她。
「請問這裡是不是姓姜的?」
「這裡沒有姓姜的。」女人把腳上的鞋子脫下來,放在門外。
「你知不知道他們搬到哪裡去了?」
「沒聽過這裡有姓姜的住客。」女人搔搔頭,好奇地問:「你要找的是甚麼人?」
「一個舊朋友。」
「嗯,我能理解。我也有找一個很舊的朋友的經驗。」女人一隻手撐著門說。
「是嗎?」李思洛在門外站了一整天,雙腿也麻了,用一隻手撐著牆。
「我比你幸運。我終於找到他。」
「真的?」
「可是他不記得我是誰。」女人把手上的皮包拋到屋裡去。
「哦。」李思洛忽然覺得很沮喪。雖然這不是她的故事,但她害怕自己的故事也是這樣結局。
「謝謝你。」李思洛轉身離開。
「等—下——」
李思洛回頭,女人問她:
「你有沒有電話號碼可以留下?我替你向業主打聽一下,這裡有些老街坊,也許可以向他們打聽。你朋友叫甚麼名字?」
「姜言中。」李思洛把電話號碼寫在一張白紙上交給女人。
「小姐,你貴姓?」李思洛問。
「我姓夏。」女人說。
已經第三天了,一點消息也沒有。她想,她的故事也許就要這樣結局。見不到也是好的。見不到,她永遠不會知道姜言中有沒有忘記她。見不到的話,姜言中在她的回憶裹,依然是美好的。都十五年了,也許,有一天,當她在路上跟他擦肩而過,她也認不出他來。
她和姜言中一起的日子還不到一年。那時候,他們幾乎每次見面都吵架。明明是很愛對方,卻總是互不相讓。分手的時候,她躲起來哭了很多天,她以為自己會把眼睛哭盲呢。她知道他也在哭。後來長大了,她終於明白,她和姜言中都是很貪婪的人,都想佔有對方,卻又不能忍受被對方佔有,這兩個人,是不可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
分開之後,她常常想,假如她和姜言中上過床,故事會不會不一樣?他們會不會留戀對方多一點?
第四天的早上,她接到徐啟津從溫哥華打來的電話。
「我明天就回來。」徐敢津在電話那一頭說。
「明天見。」她說。
明天到了,她不會再去尋找她的舊夢。
電話鈴聲響起,是—個年輕女人的,動聽的聲音。
「是李小姐嗎?我姓夏的,住在你舊朋友的房子里——」
「我記得。」
「你朋友是不是跟爸爸媽媽和哥哥一起住的?」
「對。」
「有一位老街坊最近碰到他媽媽,所以有他的消息。」
「真的?」
「我把地址讀給你聽——」
「你會去找他嗎?」姓夏的女人在電話那一頭問。
「我會的。」
「那麼,祝你幸運。」
她以為要絕望了,他卻忽然出現。她很想立刻就去見他,卻又怕見到他。姜言中現在變成甚麼樣子了,,她在他心中又變成甚麼樣子了?
假如有一個帶著回憶的女人跑去見他,姜言中會吃驚嗎?他會不會已經有心愛的人了?也許,十五年前的佔有和貪婪,他已經不太記得了。
如果還有很多個明天,她會再考慮一下好不好去重尋舊夢。因為只有一個明天,她鼓起勇氣去看一看十五年來在她記憶里徘徊不去的男人。
她拿著地址來到銅鑼灣加路連山道。她走上十三樓,鼓起勇氣扳下門鈴。
來開門的是姜言中,他見了她,微微的怔住。
「思洛。」是他首先叫她的。
她全身繃緊的神經在一剎那放鬆了。她的故事要比那個跟她萍水相逢的夏小姐美麗一些。她的初戀情人沒有忘記她。
姜言中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