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的是什麼?」
「媽媽出事以後,父親一門心思要保護我,這是可以理解的。他不讓我上學,請人來家裡教我。你可以想像,他手下的人對那些可憐的傢伙進行了什麼樣的安全檢查。
「就我的社交生活而言,」她開玩笑地補充說,「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在自己家裡有一應俱全、連爆米花都不缺的電影院夠有多派頭。可是每個周末只有你和那同樣的三四個孩子當觀眾,這並不是多好的事。我到了14歲上才發現,看電影時最不重要的就是銀幕上發生的事。我想和別的人在一起,簡直想得要命。」
「你最後怎麼能夠離開的呢?是否也是在尼科閣下的幫助下做到的?」
「別開玩笑,」她呵責道,「不過事實是,他一直鼓勵我到國外去求學。然而不等父親完全恢複正常,我沒法離開他。」
多麼奇怪,來自一個孩子身上的父母本能。
「最後我決定,要想讓他有朝一日重回人類社會,我就得離開。我是說,我認為如果我讓他獨立生活,他就會不得不開始去尋找別的人。
「總之,英國是唯一一個保安措施使他感到滿意的國家。自然,必須是個天主教學校。因此差不多也就只剩下威爾特郡的聖巴塞洛纓學院了。
「我在那裡很快活,雖然我過了一段時期才習慣了宗教的那一套。除了遇見我最要好的朋友莎拉和學會了世上的一切運動之外,我在那裡還受到了極好的教育。但是每天早晚我唯一祈禱的是,下次探視日讓爸爸挽著一個可愛的女士一起來。」然後她沉思著補充道:「可是他從未這樣做過。
「這意味著我得和他一起在義大利度夏。我無法忍受讓他獨自生活的這個念頭。我未能有機會認識多少同齡人,但我和爸爸一起度過了許多美好的時光。我知道,他很喜歡帶著我一起到工廠去。我使他感到非常驕傲。實際上,那似乎是他唯一不再沉默寡言、真正充滿活力的時候。當他把我介紹給大家的時候,他的臉上會綻出少有的笑容。我也喜歡去工廠。工人們看上去好像真的很喜歡他。」
這一點,我從最近在《世界報》上看到的一篇文章中得到了證實。文章提到,她的父親是義大利北部首先為自己從南方來的工人提供低價住房的實業家之一,否則這些工人就不得不把家屬留在老家。
「但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們一起在托斯卡納偏僻森林裡的一家小旅館裡度過的那些周末。那是米蘭和都靈的義大利上流階層中不浮華俗氣的人的度假勝地。」
「如果是這樣,那地方一定真的非常小。」我開玩笑地說。
她笑了起來。「說對了,馬修,所以這個地方才這樣不同一般。儘管名字很樸素,『旅店』實際上非常閑適高雅。晚上,他們在充滿茉莉花香的花園裡供應晚餐。反正對於我這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那些男人皮膚曬得黑黑的,穿著白色亞麻布西裝,都顯得那麼英俊,可是誰也沒有我的父親好看。女人們都穿著最時髦然而不扎眼的服裝。還有個3人小樂隊為跳舞伴奏。」
「鋼琴、鼓和小提琴,對不對?」
「對,我的音樂家朋友。」她微笑道。
「我琢磨著小提琴會帶來浪漫情調。」
「確實,」她點點頭,「不過遺憾的是,對於一個15歲的女孩和她的父親卻並不如此。」
恐怕不一定,我心裡想。
「每年夏天我都不斷希望我們會遇見一個爸爸喜歡的人。」
想到十幾歲的少女西爾維亞和父親一起圍著舞場跳舞時仍一面謹慎地用眼睛掃視一張張桌子,尋找著合適的寡婦,我受到了奇怪的感動。
「一天晚上,我們旁邊的桌子上坐了兩位女士,年紀較輕的一位膚色微黑,很有吸引力,年齡非常合適。她們離我們很近,我能注意到她手上沒有戴結婚戒指。整個晚餐期間,她們好像一直在往我們這邊看,然後低聲交談。就在送來咖啡之前,年紀大的那位站起身來,吻了吻另一位,道過晚安後便離去了。」
「嘿,這可越來越有意思了。下一步是誰採取的主動?」
「自然是我啦。我突然頭痛起來,說對不起恐怕得先走了,而且堅持要爸爸留下吃完晚飯。
「離開餐廳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父親正伸手拿香煙盒。顯然他一點也不著急。這是我已經等了這麼久的一個時刻。我既不能入睡,也看不進書去。我在窗口呆了至少一個小時,伸長了脖子想看見餐廳,看看他們是不是在跳舞。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甚至幻想她會和我們一起在爸爸的平台上吃早餐。她不在那兒。可是他情緒特別好,所以我想,他一定已經安排好了午餐的計畫。我實在等不了那麼久,因此直接問他覺得頭天晚上坐在附近的那個淺黑膚色的漂亮女人怎麼樣。」
她停了下來,沮喪地搖了搖頭。
「別告訴我,」我猜測道,「他喜歡金髮碧眼白皮膚的女人。」
「不對,你這個傻瓜,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
「我想我說得太多了,啊?」西爾維亞抱歉地說。已經快到凌晨一點鐘了,我們正站在「聖跳蚤窩」(我給我們住的那個鬼地方取的又一個渾名)空空的大廳里。
「一點兒都不,」我真心說道,「要不然你怎麼能了解一個人呢?」
「但是了解並不是喜歡的同義詞。」她大著膽子說道。
「西爾維亞,對於你它不可能有任何別的意義。」
我們互相吻了吻面頰以祝晚安,然後她乘電梯回房。我,一個積習難改的美國人,要進行每天的鍛煉,便沿著吱嘎作響的樓梯爬到我那在第10層上的閣樓(至少那時是這種感覺)。我一邊爬一邊心裡在想——除非我過於陶醉在希望中了——她最後的那句表面看來無關痛癢的話是有它的含義的。尼科還沒有贏得她。我仍有機會。
第二天晚上,當我們在弗洛爾咖啡廳完成了日程上的最後一項——徹底地鑽研了由接觸污染的水而造成的常見的血液傳染病血吸蟲病的發病、發展和治療之後,叫了一瓶干白葡萄酒,開始了我們此時已經熟悉的儀式:重新打開家庭的心理相冊。
我們談到最初把我們吸引到醫療事業上來的一些事情。
「說實話,」西爾維亞說道,「我記不得有什麼時候我不是多多少少想著要當個醫生。我是說,我覺得早在喬治的時候就開始了。」
「喬治是誰?」
她弓起背俯向桌子。每當她向我述說內心深處的隱秘時總是這樣。今晚,感謝她套頭衫的剪裁樣式,在她對我敘述喬治·望祖托的時候,我無法避免一瞥她美麗的乳房。
「他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那時我們都是7歲。他很瘦,眼睛黑黑的,又圓又大,個子比我們小得多。下課的時候,別的男孩跑來跑去亂鬧,他總是孤零零地坐在一旁。我就過去和他做伴。
「可是他從不能到我家來玩,原來,他每天放學以後要到醫院去做透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見鬼,這麼久以後說起這件事還是那麼難。顯然他活不了多久了。我的父親提出為他出錢到美國去換一個新腎,我感到非常驕傲。我覺得爸爸做什麼事情都不會失敗的。」
她停頓了片刻,然後說道:「他們在波士頓綜合醫院給他做手術。他再也沒有醒過來。」
西爾維亞低下了頭。「這件事一直使父親非常不安。但想一想里祖托太太吧。如果我們沒有干預這事,她的兒子還有可能活上6個月,甚至1年。而情況是,醫學科學只是使結局來得更快。」
我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柔聲說:「因此你決定做個醫生。」
「不是有意識的,不過我心裡一定是懷著這種感覺。無論如何,莎拉的父親,劍橋大學的一位醫學教授,是一家臨終關懷醫院的臨床主任。有一天他早上查房時允許我們跟在後面。
「約翰·康拉德真是太棒了。我是說,當他和一個病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使病人覺得他們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傾聽每個病人訴說自己的煩惱,而且總能找到恰當的話來鼓勵每一個人。
「那裡有個8歲的小男孩。雖然他非常虛弱,可聽見大夫的笑話仍能竭力笑一笑。
「我突然發現自己希望喬治當年能夠在這樣一個充滿了關懷和人情味的地方死去。我就是那天在回聖巴茨的路上下定決心的。」
「我能想像得出你父親的反映。」
「其實你想像不出來。儘管他顯然非常吃驚,但似乎接受了我的決定。只是到後來他才開始反擊。自然,他的第一招是自責。」
「父母都愛用這一手。」
「總之,這一招不靈以後,他就試著以學醫有多麼艱苦來勸阻我。」
「告訴我,大夫,」我微笑道,「他有沒有形容一番3天一個班,不許睡覺?」
「詳細得令人痛苦。可是我爭辯說,要是別人能經得住,我也能。後來就是——收買。他建議我們建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