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師是一個無論去哪裡,都會有交代的人,他會將他的行程安排得僅僅有條,來回機票提前預定,去機場的時間也會掐准,住在哪間酒店,去往目的地會經過哪幾條路,他都會提前做好功課,他不喜遲到,不喜變數,同他出遠門,無需擔心住和行。如今方律師頭一次不聲不響離開,若非大方追問方律師的助理,她到現在也不會知道自己父親的行蹤。
大方說:「他兩天前過來,一定是知道了什麼,他知道你住在哪裡,你說他會不會看見我扮成那個女人?糟了!」
方已安撫她:「你別著急,他住在哪間酒店查不到嗎?」
「要是能查到,我就不用這麼擔心了,我怕爸爸知道這些事,會不開心。我剛才打他電話,說了沒兩句他就說有事,等他回來再聊,我再打過去,電話就轉到留言信箱了,你說怎麼辦?」
即使方律師此刻就在這裡,方已也沒有能力干涉他的行為,更何況現在還不知方律師的具體位置,掛斷電話,方已嘗試著撥打方律師的手機號,意料之內轉接留言信箱,她留下口信,寄希望於方律師會主動聯絡她。
周逍枕著雙臂靠在沙發上,問:「怎麼如臨大敵似的,方律師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方已說:「怕他會生氣。」
「你在做這些事情之前應該能預料到可能面對的情況,他生氣是遲早的事。」
方已煩躁:「但至少我還有很多時間自欺欺人。」頓了頓又垂頭喪氣,「其實不是怕他生氣,是怕他會傷心。」
方律師養育她整整十年,待她視如己出,她不是沒有想到方律師遲早會知道她在找沈昭華,只是她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而今問題來臨,她必須要面對。
方已草擬好千字辯解詞,儘可能做到催人淚下,感人肺腑,周逍有幸做評委,中途打斷她:「這句話不對,你的語氣可以平靜一點,有時候讓人震撼的話不一定非要說得激動或者哽咽,越平靜反而越能讓人在平靜中體會到更深層的悲慟。」
方已想了想,說:「周逍,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
周逍愣了愣:「嗯?」
方已說:「瞞著我的事,只要你現在告訴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周逍面無表情保持沉默,方已倏地拍掌,笑眯眯說:「怎麼樣,語氣平靜嗎,能聽出悲慟嗎?」
周逍揉亂她的頭髮:「你以為你是金像獎影后?」
方已原先還憂心忡忡,提心弔膽地做足準備,誰知等到周五,大方打來電話說方律師要出差了,時間地點都極其詳盡,不過方律師並未交待他之前來南江市的目的,方已心知肚明,提醒大方別再追問。
第二天中午,方已出門赴約,遠遠就看到站在噴泉前的蔣予非,她大步跑過去,蔣予非笑說:「跑這麼急幹什麼。」
方已說:「我遲到了,少遲一秒是一秒。」
「你沒遲到,是我早到。」
兩人沿街購物,蔣予非對歐海集團了解深厚,雖然從未跟隨父親參加過集團年會,但他也知道往年習慣和高層喜好。方已要買一件登台用的晚禮服,衣服能報銷,因此她盡往名牌店走,蔣予非指導她配色,說:「沈總監每年都擔任評委,衣服的選擇上,你可以挑選一些保守的款式,沈總監喜歡保守的衣服。」
方已稀奇:「她喜歡保守的衣服?完全看不出來!」
蔣予非笑道:「沈總監的晚禮服從來不露背,這是公司里那些女同事私底下總結的。」
他們已有一年沒有單獨相處,感覺卻並不陌生,幾句話就能勾起大學時的回憶,彷彿又回到無憂無慮的時候,方已話多,蔣予非總是會心笑,偶爾點評方已的審美喜好,時間也過得特別快,方已豪邁道:「走,我請你吃晚飯!」
蔣予非笑著跟她走進一家餐廳,沒料到方已早已訂下包廂,點菜時方已又豪邁道:「來一瓶白的,三瓶啤酒!」
蔣予非攔住她:「我酒量不好,你也不怎麼樣,一瓶啤酒就夠了。」
方已執拗不聽,等酒上桌,啤酒歸她,白酒歸蔣予非,蔣予非無可奈何。方已問:「你跟歐維妙最近怎麼樣?中午吃飯也沒看見她。」
蔣予非喝一口酒,說:「你知道她的性格,她不喜歡高調,身份已經被公開了,最近她不想出現在人太多的地方。」
方已又幫他滿上酒:「她生病我也沒有去看過她,怪不好意思的。」
「你不怪她才好。」
方已一愣,蔣予非低聲道:「她已經跟我坦白,之前她對你做的事,她以前並不這樣,現在她很內疚,覺得沒臉再見你,你是不是還怪她?」
方已長這麼大,從未見過像歐維妙這樣工於心計不要臉的女人,她該如何回答?歐維妙已經坦白從寬內疚悔恨,她要是還怪她,顯得她小氣,她要是原諒她,她又太虛偽,她原本還想挑個合適的場合,拐彎抹角讓蔣予非看清歐維妙的為人,誰知道罪魁禍首親自揭穿此事,她再多話未免太小人。方已乾笑:「說什麼怪不怪的,來,接著喝!」
蔣予非又悶干,說:「她跟我坦白那天,我們大吵一架,後來她跑了出去,受了傷,很晚才回來……算了,不提這個,你跟周逍怎麼樣了?」
提起周逍,方已嬌羞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說:「不就是這樣,他不忙的時候會陪我玩,忙起來的時候連人影都不見。」
蔣予非起先還說不喝酒,結果他主動喝完大半瓶白酒,他的酒量似乎長進不少,喝了這麼多也沒有不省人事,只是有些頭重腳輕。
方已捏著啤酒杯,單手抵著下巴說:「……我也考慮過回老家,十多年了,我竟然從來沒有拜祭過我媽媽,是不是太不孝了?但我有時候又想,她會不會還活著?會不會有這樣的奇蹟發生?」
蔣予非看著她,視線有些模糊,說:「會……」
方已轉頭:「你覺得她還活著?」
「她活著……」
方已小聲問:「你是不是認識她?」
蔣予非雙眼沒有焦距,不知想到了什麼,他晃了晃身子,突然握住方已的胳膊:「對不起,方已……」
方已心裡咯噔一下,胳膊任由他握著:「為什麼要跟我道歉?」
蔣予非說:「我不是不想跟你在一起,但是……但是很多事情都不能控制,我沒想到你媽媽是……你不會知道我有多喜……」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有人破門而入,響亮的撞擊聲驚到了方已和蔣予非,方已看向門口,詫異道:「周逍……」連火箭都跟來了。
周逍大步走來,把方已的胳膊扯出來,蔣予非雖然喝醉,力氣卻不小,扯一下竟然沒扯動,周逍用力又扯一下,方已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身上,蔣予非神志不清:「還給我……」
周逍夾起方已吐出的一根骨頭塞到蔣予非手裡:「還給你!」
周逍「心地善良」,讓火箭親自把醉成爛泥的蔣予非送到附近的酒店客房,把他扔進房間就不再管。方已氣炸,恨周逍壞她好事,周逍質問:「什麼好事,我再晚來一步,你們是不是就成好事了?」
方已怒氣沖沖:「他已經提到了我媽媽,我再多問一句,他就會說出來了,誰讓你衝進來,誰讓你跟蹤我!」
「我跟蹤你是擔心你,你們逛了一下午,你還試衣服給他看,當我不知道?剛才又孤男寡女呆在包廂里,別當我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方已打定主意不理周逍,回去後直接上樓,不管周逍在樓下喊:「我送你一朵楊花!」
方已始終沒有回應,周逍用力捶了一下樓梯扶手。火箭從外頭跑進來,仰頭看向樓上:「這就吵架了?不理你了?」
周逍沉臉不語,過了半晌才說:「你確定他們查得沒有錯?」
火箭說:「沒有錯,你周三那天說方律師來了,他們馬上開始調查,方律師這兩天接觸過什麼人,已經一清二楚,方已的媽媽就是她。」頓了頓,「幸好今天來得及截胡,沒讓方已知道不該知道的,否則一定大亂,壞我們好事,現在正是我們跟歐海合作的節骨眼兒。」
「什麼是她不該知道的?」周逍抽出一根香煙,點燃後猛吸兩口,說,「她才是最有權知道真相的人。」
火箭嘆氣:「問世間情為何物……」
周逍瞥他一眼,留下一地煙灰轉身走了。
周逍在之後的某一天突然想起兩個成語,「事與願違」,「造化弄人」。
方已說冷戰就冷戰,持續數天不理周逍,早晨出門上班,她看見周逍單手插著口袋倚在跑車邊,有時夾一根煙,有時拿一朵玫瑰,有時端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她統統視若無睹,周逍追在她身後:「我錯了,別鬧!」
方已轉身把餛飩拿走,繼續與周逍冷戰。
餛飩拿回公司時已經涼透,方已加進一點熱水,將就著吃,忙碌一整天,下午她提前下班,跟車來到一家酒店,歐海集團的年會在此舉行。
白天高層開會,晚上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