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她怎麼取捨?命運的峰迴路轉,也許只在入建安這一條路上了。她咬了咬牙,「全看造化吧,若我有幸,則能救下我孃孃和高斐,懷中的孩兒也會安然無恙。」
他見她堅決,便不再勸阻了,轉頭喚博士,請他弄一套尋常的男裝來,讓她換上了好趕路。
她綰起頭髮,綁上了褲腿。上次逃出瑤華宮後學會了騎馬,現在正可以派上用場。不過跑得不急,畢竟自己的身體要自己小心,顛騰得太厲害了,也怕孩子有好歹。極辛苦的時候又在想念他,等見了他,一定要好好訴苦,把滿腔的委屈都倒出來。古往今來的皇后,有哪個像她這樣多舛?廢便廢,即使是賜死,也不必受這麼大的罪。索性失寵了,沒有指望便罷了,可她明明和官家愛得正盛,卻要遭受這樣的折磨,憑什麼呢!
北風吹進眼裡的時候,把淚水都帶走了。離建安越近,她便覺得希望越大。她甚至有種預感,覺得官家就在不遠處,要不了多久便可夫妻團聚。她在建安城中長大,好多地方都相熟,待入了城,如魚得水,肯定有辦法擺脫崔竹筳。屆時就找個地方藏匿起來,一心一意等著官家。他一個月不來便等他一個月,一年不來便等他一年,總有一天能等到的。
通渠連著錢塘江,隨潮漲潮退或盈或虧。鉞軍在入城的閘口投了大量的砒霜,砒霜隨潮湧進建安,待得退潮的時候,水面上帶出不少的死馬死羊,看來這一計是奏效了。
距離投毒到今天已經五日,城裡的百姓和綏軍都陷入了恐慌。看見的不過是牲畜屍首,中毒的人未必沒有。二十萬綏軍在城中要吃喝,連水都不敢輕易飲,再頑強也堅持不了幾天。
鉞國作戰比重文輕武的綏國要有經驗得多,擾敵不是一兩次,今天鬧鬧這裡,明天鬧鬧那裡,看著很大的陣勢,其實不費什麼兵卒。漸漸綏軍有點不耐煩了,幾個將領站在城樓破口大罵,換來鉞軍的哄然大笑。他罵由他罵,也不回應,笑完了拍拍屁股回營,半夜的時候故技重施,綏軍不堪其擾。
次數多了,往往就不當回事了。大將軍元述祖見時機成熟了,報今上求裁度。得今上首肯,環城的火器都準備就緒,元將軍高立於營門前,一聲令下,四面同時砍斷牽制的繩索,只見漫天的火球帶著驚人聲響呼嘯飛過,瞬間在建安城上方集結成了密密匝匝的網,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墜落,所到之處,烈焰滔天。
城中百姓的驚惶哭叫隨風傳來,今上在一旁觀望,看撞車載著丈余粗的撞木向城門攻去,鐵葉包裹的木首狠狠頂在城門上,幾乎可以想像出垛牆上綏軍的恐慌。
他仰頭看,火球颯踏,如同流星。燃燒的火焰像一面薄而頑固的旗幟,在風裡招展,聲勢浩大。
今晚應該能破城了,毀滅性的,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要拿住建帝母子,他們在他手上,皇后就有了目標,就一定會來。至於城中的百姓,現如今是顧不上了,和這座城一起毀滅,也許就是他們的宿命吧!
錄景執劍在一旁保護他,一面問:「攻克綏宮後,官家可要前往?」
他靜靜站著,火光籠在他眉間,那沉沉的眼眸深邃如瀾海,曼聲應道:「建帝母子擒獲後囚禁於宮闈,崔竹筳必定應皇后要求去解救他們,到時候我要去會會他。」
錄景有些擔憂,「官家的安全最重要,區區一個崔竹筳,交由班直處置就是了。」
廣袖下的雙手用力握了起來,對於他來說,皇后被擄走是奇恥大辱,甚至比割讓城池更令他難以接受。崔竹筳挑戰帝王的底線,就應該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皇后若是因為反抗太后甘願跟著別人走,尚且另當別論,但那人是崔竹筳就大大不對了。皇后恨他殺了苗春渥而手刃他,如果見他死而復生,會有多恐懼?撕破了臉皮的兩個人相處,崔竹筳會不會做出什麼事來,他簡直不敢想像。所以快點找到她,讓她回到他身邊,她就再也用不著害怕了。
戰爭里,人渺小得如同螻蟻一般。
霹靂彈落地,咚地一聲炸開,震得地動山搖。頭頂上的夯土層也承受不住撞擊,簌簌落下碎土來。火把照著幽暗的甬道,腳下是顫抖的土地,她心驚膽戰地跟在他身後,「密道會不會塌?」
崔竹筳回頭看她,嘴角居然含著笑,「生不同寢死同穴,似乎也不賴。」
她蹙眉瞥他一眼,並不覺得這話好笑。要同穴,也得看她願意不願意。她現在一心趕進城,就是那麼巧,他們抵達潮湖寺,在外徘徊了很久才尋見這個密道。城池封鎖後,似乎並沒有人動用過這裡。洞口是雜亂的枯草,撥開鑽進去,才走了半里地左右,頭頂上便劇烈震動起來,想是鉞軍開始攻城了。
她說:「如果知道堅持不下去,他們會不會從這條密道逃跑?」
崔竹筳唔了一聲,「這要看建帝是否有血性,如果與綏國同生死,大概不會逃走。如果只圖活命,也許在這裡等半個時辰,會迎面遇上也說不定。」
她心裡懸起來,倘或真的碰上,那回城就沒有希望了。她遲疑問崔竹筳,「先生要在這裡等么?」
他腳下未停,一手舉著火把,一手將她護在身後,「望仙橋在鳳山下,需穿過三省六部。建帝要逃亡,恐怕還得先過元老們那一關。小皇帝年輕,未及弱冠,其實那些臣僚並不將他放在眼裡。如今綏軍正拚死作戰,他做皇帝的卻腳底抹油,任誰也不能答應。所以放心吧,皇城在則他在,皇城淪陷,他大不了被瓮中捉鱉罷了。」說著一頓,「咱們還需快些,萬一中途真的遇見人,一眼認出了你,到時候就麻煩了。」
是啊,兵荒馬亂的時候,逮住了就是救命稻草,死馬當活馬醫。她不論好賴是鉞國的前皇后,又頂著綏國長公主的頭銜,真有居心叵測的人在這密道里與他們狹路相逢,一時半會兒還真應付不了。
她急促推他,「那就快些吧!」腳下愈發加緊了,可是小腹突然牽痛,痛得她邁不開步子。
他察覺了,慌忙扶住她,「怎麼了?肚子疼么?」
她臉色變得慘白,手指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先生……」
他腦子裡轟然一聲炸雷,莫非是孩子有事么?雖然他很不希望留下他,但如果發作在這裡,真不是件好事。他倉惶往前看,看不見首尾,隱隱有水聲,頭頂上護城河,現在應該在中斷。他將火把插在泥牆上,兩手伸過來叉她腋下,努力將她扶起來。
她額上滲出汗,腹中絞痛,害怕得哭起來,「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這動蕩的年月,人得有十條命才能存活。他擔心孩子有恙會危及她,在這裡總不是辦法,還需儘快進城去。他蹲下身背對她,「上來,我背你走。」
這時候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她橫了心覆在他背上,他負載著她,摘下火把繼續前行。一面走,一面安撫她,「別怕,等到了外面我再想辦法。別怕……」
她咬著唇流淚,眼淚落進他領中,冷冷的。她說:「先生,孩子保不住,我也不想活了。」
他心頭顫了顫,「不會的,等安頓下來,我一定給你找大夫。」
她輕輕地抽泣,細碎的聲音在他耳畔。他心裡牽掛著,一直問她痛不痛,她起先說痛,後來似乎減輕些了,只說好了很多。
走了大鉞一炷香時候,他抬頭往前看,距離出口不太遠了,已經可以看見外面的光。他將火把擲在地上踩滅,摸索著靠近洞口。如果不是背著她,他應當先出去探探情況的,可是現在顧不得了。好容易費盡了力氣攀出洞口,迎面卻遇上幾支長矛,冷硬的矛尖直抵在他的咽喉。是奉命鎮守的綏軍,為了防止建帝逃跑。結果建帝未等來,竟從另一個方向拿住了兩個來歷不明的人。
「是姦細,斬殺之。」那些驚弓之鳥受不得一點驚嚇,一有異動立刻做出反應,長矛高高舉起,頃刻就要落下來。
崔竹筳也吃了一驚,想要抽劍應對,卻聽見她低低叫了一聲,「我是成國長公主。」
那些長矛頓住了,為首的都頭藉助火光看她的臉,雖見她穿著粗布的短襖,但是那清如山泉的眉眼,一看便知不同於尋常人。
「果真是長公主?」還是不大信任,「別不是姦細想混入城裡來吧!」
她艱難地抬眼看那都頭,「你見過我這樣的姦細么?」
長得貌美,又半死不活,的確不像姦細。這建安城快守不住了,哪裡有這樣多此一舉的姦細!
綏軍越來越多,將他們圍了起來。她示意崔竹筳把她放下來,沒有去看他的臉。她這一路都在思考,先前怕自己成為挾制官家的工具,但思來想去至少有一點好處,同郭太后他們在一起,要見官家比跟隨崔竹筳簡單多了。很對不住他,到最後倒戈一擊,沒有去投靠鉞軍,反倒順勢藉助了綏軍。現在是箭在弦上,至於擔心的那些事,就靠她自己周旋吧!
崔竹筳呢,沒有料想到她會突然做這個決定。他有些驚詫地望著她,他這個老師竟棋差一招,被她算計進去了。現在再作計較似乎為時已晚了,要同滿城的綏軍較量,他暫時沒有這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