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二節

那大夫吃了一驚,添丁是闔家歡喜的好事,他卻寧願不要,實在匪夷所思。仔細打量他兩眼,拱手道:「恕我冒昧,敢問閣下與那小娘子是什麼關係?我看小娘子高興得很……」

若說夫妻,哪裡有做爹爹的不要自己孩子的,說不通,唯有另想說法,便道:「她是舍妹,婚後不久郎君身故,夫家又沒有長輩做主,家下爹娘與她說了門親,願令她再嫁。如果拖著孩子,婚事便難成了。趁著現在孩子還小,長痛不如短痛,先生可明白我的意思?」

大夫長長哦了聲,只是可憐了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命途這樣坎坷。終歸也是無奈,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何況在這戰火連天的年月里,活得益發不易。他嘆了口氣,頷首道:「既這麼,那我就另開一副葯。只是打胎畢竟傷身,事後要好生將養著,否則再想懷上就難了。」

他道好,「我心裡不忍,卻也無法。」說著見酒博士從廊下經過,招手託付他跟隨大夫去取葯,自己又轉身進了卧房裡。

進門時她已經下了地,見了他迎上前兩步,哀聲道:「先生也聽到這個消息了,我如今懷了官家的孩子,不可能再與先生如何了。先生放我回去找官家吧,他是孩子的爹爹,我不能讓孩子沒有父親。」

他未應她,只攙她回床上,含笑道:「怎麼下床來了?你現在身子虛,要好好靜養。那些事容後再議,剛才大夫在外面同我說,只怕坐胎不穩,連日的顛躓孩子有損傷,先開些安胎的葯調理好身子。這兩天在這裡住下,等穩妥了再走不遲。」他將手棲在肩頭,「穠華,你的孩子,我自當視如己出。所以不要再說找官家的話了,別叫我傷心。」

她知道說了也是白說,不過想要碰碰運氣罷了。可她實在不解,他怎麼成了這個樣子。以前那樣謙和儒雅的人,為什麼一夕變得面目全非了?她努力想找到崔先生的影子,可是沒有,找不見一絲一毫。他和她面對面而立,卻陌生得從未相識一樣。彷彿魂魄換了別人,皮囊仍舊是他,叫人從心底里升起寒意來。

「以前疼愛我的先生去哪裡了?」她凄然道,「我的先生是最好的先生,以前我有心事都同他說,先生曾經是我最信任的人。可是現在……我已經不認得先生了。」

說起這個,他也很難過。一個人沒有執念的時候,可以兩袖清風。一旦求而不得,那就另當別論了。他低頭看她,悵然道:「怪這世道,怪我曾經受制於人,所以殷重元要統一天下,我覺得是件好事。中原需要一位稱雄的霸主,讓他高高在上坐鎮江山,我不與他為敵,我只要平靜的生活,和我心愛的人在一起。」他笑了笑,「或許你會說我無恥,可是我放棄一切換一個你,難道很貪心么?」

她簡直有些同情他了,「我已作他嫁,你奪人妻房就是貪念。先生原本是多博學的一個人,君子有成人之美,先生如今還算得上君子么?」

他靜靜聽她控訴,聽完了,依舊沒有任何觸動,「我若不是君子,你現在也許早就認命了。」

身後篤篤傳來敲門聲,他回頭看,是店裡博士煎好了葯。他道了謝接過來,耐著性子替她吹涼,復遞到她面前說:「冷了更苦,趁熱喝吧,對孩子有好處。」

她沒有接,垂首看了眼,「這是什麼葯?」

那濃稠的葯汁里倒映出他的臉,冷漠蒼白的。他略頓了下,「你坐胎不穩,需要安胎,這是安胎藥。」

她辯他深色,不喜不悲,很平常的模樣。若換做以前,她想都不想便會喝下去,現在不是了。她深知道這孩子的有多重要,她要保住他,直到回到官家身邊的那一天。

她將兩手緊緊壓在小腹上,「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有數,用不著吃藥。剛才大夫也說了,葯補不及食補,我好好吃東西,孩子不會有恙的。」

他擰起眉,眼睛裡憎惡的光一閃而過,寒聲道:「吃藥是為確保你肚裡孩子的安全,葯補之後食補才是上策,大夫也說了胎不穩,你如何不聽?」

看他的樣子很生氣,但究竟是擔心她的身體,還是因為她不肯喝葯,就不得而知了。

她抿唇靠在床架上,別過臉道:「先生一定要我喝,也不是不可以,先取藥渣來讓我過目。」

他一瞬惱羞成怒,「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也不怕得罪他,直截了當告訴他,「我信不過先生,因為這是官家的孩子,先生怕是很難做到視如己出。」

他站在那裡,被她揭開了假面具,有種狼狽不堪的感覺。她再也不是那個心思簡單的孩子了,她學得步步為營,果真為母則強。先前還在感慨他變了,如今她自己還不是一樣!

他把葯放在了案頭上,「實在不願意喝,我也不強迫你,只是孩子若有了閃失,到時候別怨天尤人。」說完拂袖而去。

穠華見他走了方鬆口氣,掙扎著起身插上門,再回頭看那葯,端起來倒進了盆栽的土裡。存疑的東西最好不要去沾染,孩子在她肚子里,不去藉助那些藥物,即便出了差池也是命。但若是喝了葯,不明不白丟了孩子,那她怎麼對得起官家?

她踉蹌著重新回到床上,把手覆在肚子上。小腹平坦,才一個多月,與平常無異,但心裡卻是高興的。現在的她一無所有,只有這個孩子了,好好看護他,等見了官家,官家一定很歡喜……眼下不知他怎麼樣了,一日未拿下建安,他便要一日鎮守汴梁。人雖是活的,有時卻被這樣那樣的俗務牽絆。她甚至有些怕,怕一直尋不見她,他會放棄。如果是這樣,那她應當怎麼辦?同他分開,前後加起來有十幾日了,思念發作起來,是世上最難熬的酷刑。其實她多次想過要逃,然而丟失了春渥那回她從瑤華宮突圍,距皇城不過十里路,半道上就遇見了登徒子。如果擺脫崔竹筳後又落進別人手裡,後果更是不堪設想了。

至少現在他還沒有強迫她,這點倒是可以放心的。只是她依然覺得很害怕,今天不知道明天,一腳踏空,可能就萬劫不復了。

她仔細思量過,就算回到建安,皇城還未破時她不能露面。母親和弟弟固然要救,但也不能讓丈夫左右為難。綏國的半壁江山已經淪陷了,再堅守,也不過是苟延殘喘。這個病入膏肓的軀體堅持不了多久,最後總歸是別人的盤中餐。她只盼官家快來,快來……就算她自私吧,她堅持不了多久了。

圓月一輪掛在天上,照得人心慌。

池州縣衙早前被鉞軍攻佔,前堂一片狼藉,所幸後院收拾收拾,將就還能用。

錄景端著熱湯往前看,一人孑然立在階上,玄色的緞子在月色的映照下,發出藍而迴旋的光暈。風吹動冠上組纓,高高撩起來,婉轉飛揚。他在那裡,便如一座高塔,寫滿了滄桑和悲涼。

錄景嘆了口氣,近來官家養成了習慣,比以前更不愛說話了,一個人形單影隻著,不需要任何人陪伴。在他心裡,除了皇后便再沒有別人值得交談了吧!他走過去,奉上了茶湯,低聲道:「更深露重,官家還請早些歇息。明日咱們直奔建安,與大軍匯合么?」

他嗯了聲,「守城的那個孫膺倒是員勇將,需儘早解決他,才好一舉攻破建安。」

錄景道:「建安城中那麼多人,截斷了供給,料想也撐不了多久。到最後弄得人吃人,城便不攻自破了。」

他看了他一眼,「我如何等得到那時候?」飲了口茶湯,把盞遞了回去,轉身道,「明日五更就動身,到了軍中再作打算。」

錄景捧著茶盞惘惘的,知道他著急,只有城破之後才好與皇后匯合。照腳程來算,他們應當是趕在崔竹筳之前了,可都進不得城,都在外面打轉,人多,地方又廣,難免會有錯失之虞。所以還需早早攻下建安,攻下後城門大開,崔竹筳必料不到官家會放下汴梁趕到建安來。一旦張起了網,姓崔的就是插翅也難逃了。他們這些底下的人也日日求神拜佛,盼望官家早些把皇后找到,一來是解了官家的相思苦,二來太平了,大家也好過兩天安生日子。

所以從汴梁到池州,緊趕慢趕只用了八天。再從池州輾轉到建安,至多花上三四日罷了。這一路霜雪,風馳電騁連眼睛都睜不開,摔打慣的班直尚且有些受不住,官家卻不叫一聲苦。想來再苦,也沒有什麼比同皇后分開更苦的了,這種時候僅帶二十多人上路,是冒了極大風險的。想念一個人,能到捨身忘死的地步,且這種事還發生在官家身上,誰能想得到!

一路奔波,馬蹄在黃土道上揚起漫天的沙塵。待到建安城外,撫遠將軍與隨軍右僕射已接了密令在官道上守候多時了。見一隊人馬赫赫揚揚而來,眯眼遠眺許久,為首的人雖覆了罩面,那身形做派卻一眼就能辨認出來。忙撩袍跪下接駕,馬上的人翻身下來,解開腦後絲絛,將銀絲罩面隨手拋給了右僕射隆韶。

「圍城有幾日了?」

隆韶呵腰道:「回陛下的話,今日是第七日。」

他轉過眼一瞥上將軍元述祖,「攻了三次,均以失敗告終,你這大將軍當得好。」

元述祖驚惶不已,不敢向隆韶求救,只盯著足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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