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節

她背靠著門,這樣陰冷的地方,凍得她直打哆嗦。其實她沒有吃過太多的苦,西挾是名義上的冷宮,物質上從來不匱乏。現在呢,關在這森森的黑屋子裡,唯一心疼她的人喝醉了,也許要到明天早上才能發現。發現時,大錯恐怕都已鑄成了。

她閉了閉酸澀的眼睛,心漸漸燒成了灰,連最後一絲微芒都熄滅了。手臂反綁著,肩胛要脫開一樣,她咬著牙狠狠往外退,手腕幾乎勒脫一層皮,那些痛都不算什麼了。努力了很久,終於擺脫束縛,重新鼓起勁來撼那門,可惜還是紋絲不動。她雙手抓著門上欞子,頹然往下垂掛,似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控制不了自己,馬上就要發瘋了。瞠大眼睛倉惶四顧,只有黑暗。這窄窄的牢籠,隨時會把人吞噬。

心頭跳得震耳欲聾,她不知道應該怎麼自救,捂起耳朵跪在地上,撕心痛哭起來。

月色凄迷,從歌舞昇平里退出來,面酣耳熱,冷風一吹,直直打了個冷戰。

他腳下踉蹌,喝得醺醺然,難得這樣盡興,腦子便歇下了。高一腳低一腳走在宮牆間的夾道里,放鬆了精神,有點隨波逐流的意思。錄景在一旁相扶,笑道:「官家今日歡喜,喝得有些高了。」

他抬了下手,「醉是未醉的……」

錄景忙道是,連聲附和,「臣知道官家海量……官家小心腳下,待回了殿里好生歇息,今晚必定一場好夢。」

他嗯了聲,自從有了穠華,他的脾氣已經和緩了許多。一個好的愛人,可以充當世上最好的老師,因為她,所以變得圓融,是潛移默化的一種改變。難怪這些內侍們都愛戴她,他的戾氣都被她磨光了,御前那些內侍的日子便好過了九分。以前一個動作不對便招致打罵,現在不會了,官家是和顏悅色的官家,即便有些克撞,也是可以包涵的。

他緩步地踱,仰頭看天上的月色,茫然問:「皇后呢?好么?」

錄景笑道:「官家忘了,聖人在柔儀殿內呢!今日大宴,礙於她已經不在後位了,不得跟隨官家一同前往。這個時辰大約已經歇下了罷,秦讓在跟前伺候,應當不會有什麼差錯的。」

他點了點頭,抬手觸摸宮牆,牆上冷而硬的鋒棱颳得人掌心生疼。待走進福寧宮時,見柔儀殿燈火半燃,料她已經睡了。

他舉步上台階,突然城裡響起了震天的炮竹聲,鋪天蓋地襲來,幾乎要擊穿人的耳膜。他訝然回望,半空中有五光十色的焰火,照亮了半邊天幕。他撫了撫額頭,子時到了……

推開殿門走進去,怕吵醒了她,儘可能地放輕了動作。自己去偏殿里洗漱,換上寢衣,搖搖晃晃入後殿,帷幔重重,看不見裡面。今天殿里換了香,聞著有些不適,也未放在心上,只管尋進去找床,殿里燈很暗,勉強才能看清路。朦朧中見她背對外躺著,奇怪穿得很少,搭一條絲絨薄被,烏髮鋪在枕上,香肩半露,看來很有些誘人。

他笑了笑,驅身坐上床沿,小聲問:「睡著了?晚間吃了東西吧?」

她沒有應他,看樣子睡得正香甜。他在她身側躺下來,眼睛很困,手卻不由自主探過去,在那玲瓏的肩頭纏綿地撫觸。掌中的人微微瑟縮一下,他興緻漸高,知道她裝睡,便促狹地往下挪動,覆在她渾圓的胸房上。人往前靠,緊緊貼過去,可是有哪裡不對,他忽然一激靈,猛地把人扳了過來,「你是誰?」

殿里光線太暗了,他得眯起眼睛努力地看。待看清了,慌忙倒退下床,酒也醒了大半。他怒火頓時高燃起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貴妃撐起身,沒有想到這麼快就被他發現了,一時間驚慌不已。抓著褻衣叫了聲官家,「官家息怒……」

他怎麼能不怒?退後兩步四下張望,不見穠華蹤影。那點殘存的酒氣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瓦解得粉碎,他心裡的惶恐擴張到無限大,厲聲質問:「皇后呢?你把她弄到哪裡去了?」

貴妃被他的樣子嚇壞了,囁嚅道:「今夜臣妾侍奉官家……」

他狠狠瞪著她,只差將她挫骨揚灰了。想起剛才同她這樣親近,幾欲作嘔。只是眼下沒有時間同她算賬,高聲喚錄景,錄景從外面飛快進來,隔簾垂手道:「臣在,聽官家示下。」

他奮力打起了帘子,「皇后人呢?秦讓這殺才哪裡去了?」

錄景心頭一跳,訝然往簾內看,裡間昏暗,隱約看見個人影,不是皇后,那是誰?他嚇得一哆嗦,轉身便往外跑,大聲將值夜的人都喚出來,問秦讓下落,竟沒有一個人說得出來。

失蹤了么?秦讓是釘死在柔儀殿的,怎麼會無緣無故不見了?他看著階下那些迷茫的臉,驚得聲音都扭曲了,「蠢才!蠢才!還不快去找!」喝完腦子裡浮出幾個字來——要出大事了!

再進殿里,官家正匆忙穿衣。他顫著雙腿進去回稟,說秦讓不見了,果然一記耳光劈頭蓋臉扇了過來,今上暴怒,「你們就是這樣辦事的?皇后呢?到哪裡去了?還過什麼年,傳諸班直搜尋,找不到人,這福寧宮內外一個都別想活命!」

他簡直要瘋了,只因今日過節大意了,宮中驅祟換了班直把守,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他急得五臟六腑都燒起來,恍惚聽見皮開肉綻的聲音。這回人是從他寢宮裡被帶走的,他這個皇帝竟做成了這樣,天大的諷刺!

他急紅了眼,上前一把扼住貴妃的脖子,那纖細的頸項脆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扭斷。他恨得咬牙,從來沒有這樣憎恨過一個人。收緊了五指,貴妃的臉在燭火下脹紅,五官扭曲起來,踮著足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

「皇后人在哪裡?」他臉上的表情癲狂恐怖,將貴妃提起來,撼得如同一塊破布,「說不說,不說現在就要你的命!」

貴妃發不出聲,只是掙扎著反抗。錄景見狀忙勸諫,「官家,您鬆開手梁娘子才好說話,再這麼下去她就要死了,官家……」

他還算清明,知道她一死線索就徹底斷了,便將她摜在一旁。她伏在地上連連咳嗽,待緩過氣來便失聲痛哭起來。他沒有那個耐心聽她鬼哭狼嚎,一腳踹翻了她,「趁著我還有耐心,快說!」

她嚇壞了,抖得語不成調,「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聽了默默去摘牆上佩劍,蹭地抽出來便向她砍過去。

錄景大驚失色,這一劍下去可了不得。他來不及細想,跪著托住今上手臂,回頭疾聲道:「梁娘子活膩了么?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

貴妃這時才知道躲不過,尖叫著往後騰挪,哭道:「官家饒命,這不是臣妾的意思。臣妾是遵照太后的旨意行事,靜妃現在何處,臣妾實在不知情。」

他狠狠捏住了劍鞘,那浮雕的游龍圖案壓得掌心發麻。果真又是太后,他不明白為什麼她總和穠華過不去,僅僅就因為她出身的緣故么?他是皇帝,用不著藉助皇后母家的勢力,那麼太后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穠華這樣綿軟的性子,不可能與她結怨,她為什麼一心要拆散他們?

他提劍出去,直奔寶慈宮。除夕的宮苑燈火通明,皇城外便是坊院。藝伎柔艷的歌聲伴著樂曲傳來,夜半時分像催命的咒語。

太后未睡,攜眾娘子守歲,過了子時圍爐吃湯餅,他剛到階下就聽見融融的笑聲。他心裡拱火,一面又奢望著穠華在那裡,即便是受些委屈,只要人在,一切便有轉圜。

他走得極匆忙,等不及檐下尚宮回稟便闖進了殿里。殿中一眾娘子回身看他,見他手裡執劍,唬得連安都不會請了。他一個接一個看過來,每一張臉仔細辨認,可是沒有穠華,他的皇后不在這裡。

太后因他出現大感訝異,原本聽說他已經醉得差不多了,現在怎麼又突然清醒了?其實早就有預感,事情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辦成,也是貴妃的命數罷,看來與他有緣無份。可是他提劍入殿是什麼意思?太后蹙眉道:「官家這是怎麼了?大年下的,自己宮中兵戈相見,也不圖吉利么?」

他眉目上染了輕霜,擺擺手中的劍,「都出去。」

那些嬪妃見他來勢洶洶,得他一句話,頓時作鳥獸散。殿里只余太后了,他趨前兩步,沒有多餘的話,只問:「我的人呢?」

太后大為惱火,「什麼你的人?官家今日喝多了,到老身這裡撒起酒瘋來了。」揚聲喚錄景,「扶官家回去休息,好好的除夕,別糟蹋了。」

錄景看了太后一眼,垂手道:「柔儀殿中靜妃失蹤,官家正是氣盛的時候。適才貴妃欲冒名進幸,被官家識穿了,貴妃供出……是受太后之命,因此官家才會夜闖寶慈宮,請太后見諒。太后若知道李娘子在何處,煩請太后告知臣,臣即刻接李娘子回殿中,免得官家心焦。」

太后自然心中有數,只是會引發官家這麼大的反應,有點出乎她的預料。她冷冷看著他手中劍,還有那狗仗人勢的奴才,氣得臉色煞白。一面點頭,一面道:「好個兒子,為了女人打算弒母,蒼天看著你呢!我一生要強,從前在你爹爹跟前就是這樣,如今落到你手裡,竟要逼我低頭了么?李穠華在哪裡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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