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一節

年前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將至除夕了,一年之中最熱鬧的日子就數過年。大鉞是刀劍勇猛的國家,但是逢著節日,也有孩子般的頑劣和肆意。建安像個文雅的儒士,年三十里不過帖對聯迎門神,士庶人家圍爐守歲直到天明,大鉞則不是。禁中一掃莊嚴肅穆的氣氛,諸班直扮天兵,戴面具,穿繡衣,執金槍龍旗。殿前司指揮身量魁偉,著金鍍銅甲扮鎮殿將軍,教坊使長得欠缺,醜陋肥胖裝判官。還有裝鍾馗、土地、灶神的,共計千餘人。在禁中大跳儺舞,掃蕩各處驅祟,然後出南薰門,轉過龍池灣復回禁中,這項活動有個專門的名稱,叫「埋祟」。

穠華站在檐下聽外面喧天的鼓樂,單只是聽著,也覺得十分的新奇。轉頭問秦讓,「禁庭每年過年都是這樣么?」

秦讓道是,「白天諸班值遊街,入夜有歌舞會,官家還要在大慶殿大宴群臣。雖說正開戰,但汴梁城內沒受什麼影響,外面街市上也熱鬧,賣桃符桃板、天行帖子,坊間攤子排出去老遠。」

她攏著兩手笑道:「我們建安過年也有一些舊俗,比方往灶門上塗酒糟,叫醉司命。夜裡在床底下點燈,叫照虛耗……」說著臉上漸漸黯淡了,想起鉞軍一路攻城掠地,綏人今年的除夕必定是極難過的。

秦讓看她意態蕭然,忙笑著打岔,「城中貧者卻都盼過年。」

「為什麼?」她疑惑道,「不是年關難過么?」

秦讓說:「聖人聽過『打夜胡』么?那些窮人敲鑼打鼓挨戶乞討,給了錢,他口中念念有詞為你驅邪祟。若不給,還有一套招邪祟的唱詞。一般人家圖吉利,情願破財消災。」

穠華無奈道:「這種錢來得倒輕巧,不過與訛詐無異,府衙不管么?」

秦讓對插著袖子搖頭,「不是窮得不能活,誰也不願意做這個行當。進門笑臉相迎,出門被人罵短命郎,大過年的,咒也咒死了。」

她聽了長長嘆息,熱氣在眼前交織起來,這個節令,當真冷得刻骨。

抬頭看看天,天上陰雲密布,雪倒是停了兩個時辰,但也未見陽光。她如今就在這柔儀殿里待著,不踏出福寧門半步,禁中的情況也不知道,便問秦讓,「許久沒有貴妃消息,她目下如何?」

秦讓哦了聲道:「官家下令將她圈禁在宜聖閣,未得召見,不許輕易走動。雖沒有證據證明崔竹筳是受貴妃指使,但這種事,分明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官家又不傻,烏戎國君也知道厲害。先前烏戎人是想借貴妃登位的,現在貴妃反倒掣了烏戎的肘,恐怕烏戎人也要放棄她了。其實這些公主的命運,當真沒有什麼好的。有用之時抬愛著,待得無用了,各人自掃門前雪,連爺娘也顧她不得。」

她不置可否,自己的處境也不樂觀,所以沒有多餘的熱情去同情別人。說起崔竹筳,她心裡仍然非常難過。到最後他是一心一意想帶她歸隱的,若他沒有殺乳娘,她何至於那麼恨他?所以罪魁禍首還是烏戎,最該死的是烏戎靖帝,當然還有梁貴妃。

在外面站久了,背上一陣陣冷上來。她轉身回殿里去,邊走邊道:「我不能出宮,禁中也不許祭奠。你替我派個小黃門出去,我乳娘的墓前,還有寧王、崔先生、阿茸,都給他們化些冥錢,讓他們好過年。」

說起來委實唏噓,半年死了四個,一個接著一個地送走,都是最親近的人……不敢回想,想起來便覺得日月無光。

秦讓應個是,頓了下又問:「崔竹筳的墓前也要燒化么?」

她點了點頭,「人死債了,不要計較了。只可惜我人在汴梁,走前囑咐府里管事逢年過節給我爹爹燒車馬的,現在打仗,怕人早跑了。」

秦讓卻說不會,「您在鉞國做皇后,鉞軍攻進城,必定繞開您的宅邸,府里人都會安然無恙的。」

她笑了笑,「如此甚好,你去辦吧!」

秦讓領命出去,她在榻上坐下,剛捧起書,聽見錄景的聲音,怒聲斥罵秦讓,「像個毛腳鬼,趕著去投胎么?」

她忙到殿門上查看,秦讓縮著脖子退在一旁,想是出門的時候撞上了官家,錄景罵他是為解圍。

她沖秦讓擺了擺手,遣他自去辦事,笑臉迎過去道:「外面真熱鬧,官家去觀禮了么?」

他說:「嗡嗡的,吵得頭都疼了,還不如回殿里來。」說著從袖裡掏出一套孔明鎖遞給她,「東華門外市集正盛呢,你聽,隱約能聽見人聲。」

她掩著大袖自顧自翻玩那鎖,停下來側耳細聽,的確有人聲鼎沸。在禁庭生活得久了,黃門和內人走路都要放輕手腳,宮裡向來是靜悄悄的,難得聽見喧嘩,便很覺得嚮往。

「可惜出不去呵。」她笑道,「我聽說正月里更熱鬧,官家帶我上城樓觀燈好么?」

他說好,「等哪日有空,我再領你去瓦舍看雜劇和影戲。」言罷伸了伸懶腰,挨過來,蹭在她身旁說,「今日醫官來看過脈象么?有沒有好消息?」

她含羞笑道:「哪裡那麼快,就算有,也要到下個月才診得出來。」

他有些失望,佯佯地,偏過身子枕在她腿上。她低頭看他一眼,也不去管他,只顧玩自己的。那尖尖的十指攏在廣袖下,頂上染了蔻丹,櫻桃般甜膩可人。

他閉上眼,聞她袖中淡淡幽香。這大半個月來風平浪靜,似乎這樣,此生便無憾了。前朝處理完政事回到柔儀殿,殿里有他的嬌妻倚門盼望,即便不說話,互相依偎著也心滿意足。

殿里溫暖,他昏昏欲睡,聽她低聲問:「今晚有大宴么?」

他含糊應道:「還要封賞,以慰眾臣一年來的辛勞。」說著牽她的袖子,「今晚你要一人用膳了,前朝大宴辦得晚,你別等我,也別守歲,早早睡下吧。後面連著五日休沐,我就有時間陪你了。」

她嗯了聲,心不在焉道:「這鎖有意思,正好讓我打發時間。你不必管我,忙你的就是了。」手上動作卻漸慢了,遲疑問,「大軍可入建安?」

他說沒有,「但已渡過了虔河,離建安只有一步之遙了。」

她眸里升起一層迷霧,頓了會兒方低頭道:「這樣快,一路未遇抵擋么?」

他翻身坐了起來,「綏國重文輕武,連軍士的刀劍都已經生鏽了,剛過邊界時有頑抗,再而衰,三而竭,如今只剩幾員老將苦苦支撐著。看來用不了多久了,開春便能攻入建安城。」他覷她臉色,怕她不快,吶吶道,「你惱我么?」

她看他一眼,沒有說話。起身將孔明鎖擱在書案上,回身問:「待城破,你會去建安么?」

他說會,「如果不想燒毀皇城,就必須有新君入主。我想建雙都,汴梁為東,建安為南。畢竟綏宮有百年歷史了,一把火盡毀,太可惜了。再說百姓要安撫,舊臣要處置,很多事情必須我親自去辦。」

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可以帶我一道去么?我孃孃和高斐,我要親自見你發落了才能安心。」

他知道她心裡所想,頷首道好,「屆時少不得長途跋涉,你要做好準備。」

她勉強笑了笑,想起初來和親那時的一路笙歌,現在卻要踏著鮮血和劍戟返程,便有種國破山河在的凄涼感覺。

他沒能在柔儀殿里逗留多久,鉞軍大捷,又適逢年關,今天格外的忙碌。他有他的事要辦,她便在柔儀殿里自我消遣,不必到寶慈宮與太后和眾娘子湊熱鬧,便懶梳妝了,崴身在榻上看書。最近都是這樣過,雖然無聊些,但每日都有指望。

天慢慢暗下來,城中鞭炮聲響徹乾坤。她胡亂用了些晚膳,命尚宮掩起殿門,正欲寬衣上床,有人打了帘子進來,定睛一看,是寶慈宮的兩位尚宮。

她吃了一驚,「進來怎麼不通傳?」

鄭尚宮笑得有些古怪,納福道:「今日辭歲,宮裡守備都鬆懈了,來時並未看見有人。太后有請李娘子,官家前朝大宴群臣,沒時間顧及娘子,娘子一人寂寞,還是入後苑與眾妃嬪在一處,大家也好熱鬧。」

她很反感,也覺得她們來者不善,退了一步蹙眉道:「官家命我不許離開柔儀殿,恐怕要辜負太后好意了。請二位尚宮代我向太后致歉,明日一早我再去寶慈宮道新禧。」說著強自鎮定,揚聲叫秦讓,可是喊了半天也沒見人進來。

兩個尚宮相視一笑道:「娘子莫喊了,秦供奉眼下自身難保呢,恐怕顧不過來了。請娘子隨我們去吧,也省得拉拉扯扯,作派難看。」說是這麼說,話音才落就上手了,一人一邊扯住了臂膀就往外拖。

穠華掙起來,高聲道:「你們反了,這裡是柔儀殿!」

那兩個尚宮面上陰沉,反剪著她兩手拿絛子綁上,捲起一塊汗巾便塞進她嘴裡。到了門外上前一個內侍,扛起她疾步奔跑。她沒法呼救,只覺得冷風呼嘯著侵入衣擺,簡直像被剝光了呈露在冰天雪地里一樣。

原以為會被送出皇城,但是沒有,她被帶進一條狹長的巷子,兩邊是青灰的磚,彷彿走不到盡頭。她勉強四顧,光禿禿的牆上偶爾開一扇門,沒有屋檐,也沒有窗。她明白過來,這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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