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三節

她的離開對他來說是個噩夢,到現在還心有餘悸,也許很長一段時間都難消這個陰影。愛得深的人,總會顯得比較卑微,他在她面前已經沒有什麼威儀可言了,他不求別的,留住她,別的都可以商量。

她當然懂得,她也和他一樣,心驚膽戰,如履薄冰。擔心幸福過於短暫,明天不知會面臨什麼樣的窘境。所以抓住當下,得快樂時且快樂,什麼都不想管了。

她說:「我們跑吧!跑動起來,說不定身上就暖和了。」

於是寂靜的拱宸門上突然躥出來兩個人,錦衣華服,一味向前奔跑,簪環掉了滿地。偶爾寒風噎滿喉,嗆得眼裡盈滿了淚,但是轉瞬就乾涸了,臉上的笑容還是新鮮的。

幾個小黃門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蹲身撿起地上的首飾托在掌心裡,詫然道:「那不是李皇后么?」

「女道士不當了?」彼此面面相覷。

年長的高班對插著袖子眺望,嘖了聲道:「廢與立,不過官家一句話的事。不得聖寵,抱著金印也不能當飯吃。」

錄景這回早早讓人去延福宮傳話,蕊珠殿里燒起了地炕,待帝後到時已經一室如春了。

匆匆進門,先前凍得手腳冰冷,一遇暖就鼻子發癢,不住地打噴嚏。一通震蕩,摸不清東南西北,錄景在一旁遞熱手巾,「聖人快擦擦,要是聽臣勸乘輿來,就不會凍成這個樣子了。臣命他們再燒一盆炭,聖人烤烤火,別染了風寒。」

她招手說不必了,「殿里很暖和,身上不冷,就是鼻子痒痒。」她轉過身去看今上,「官家不痒痒么?嗯?不痒痒?」

她去揪他的鼻子,他忙閃躲,「我好得很,一點都不癢……錄景,去看看釣竿預備下沒有,還有魚餌……」

錄景忙應個是,藉機遁了出去。

要說燕爾新婚,從今天起才算正式開始。兩個人獨處的時候,相視一笑,會有一種莫名羞怯的感覺。面對面坐著,她的手擱在膝頭,他便伸過來握住了她,含笑道:「真要去釣魚么?湖面上可冷,結了很厚的冰,要拿鑿子才能鑿開一個釣洞。」

「我不怕冷,就想在冰上走走。建安不及汴梁,冬天的時候雪下得少,湖面上雖結冰,但是很薄,扔顆石子就砸破了。」她抬眼看他,「官家若是怕冷,走走便罷了,不釣魚了。」

她有雅興,他斷不能掃她的興,再冷也不說冷,只道:「我也喜歡冬日裡釣魚,坐在冰面上,再下些雪,那就更好了。」

她不說話,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殿外一株臘梅開得很好,風吹過,小小的花苞在枝頭巍巍顫抖。

釣魚要到下半晌,用過了午膳,兩個人一頭躺著,各執一本書,極難得的悠閑時光。穠華面上平靜,心裡到底放不下,遲疑了很久方問:「官家,大軍攻到哪裡了?」

「已經過了江州。」他們之間談起戰爭,確實很傷感情。他正攻打她的故國,即便郭太后和建帝同她的親情淡薄,甚至利用她,畢竟建安是她的家鄉,她必定還是介懷的。

她果然發怔,喃喃道:「不遠了,還有一千多里。若是攻至建安,會屠城么?」

他說不會,「大將軍出征前我就有口諭,不得燒殺、不得搶奪財物、不得淫人妻女。我舉兵是為統一,不是為了俘虜奴隸。」

她似懂非懂,長長哦了聲,側身轉了過去。不過巧得很,下半晌果真變天了,疏疏朗朗下起小雪來。她扒著窗檯低呼,「官家果真心想事成,快看,下雪了啊!」她忙探身喊錄景,「拿傘來,我們這就出門。」

今上被她拖出來,兩個人在檐下打扮好,扛著釣竿往湖上去。

延福宮裡的湖是天然湖,當初建宮苑時圈了進來,湖面很大,湖中央建了水榭,一條筆直的廊子通向前,那頭是個頗具野趣的茅草亭。下起雪來,四下荒蕪,水面上是蒼蒼的,看冰層的厚度,人已經可以在上面行走了。她很高興,拉他往前,彼此都穿著蓑衣,身上臃腫,乍看真像漁夫模樣。

他笑著讓她慢些,到了茅草亭把東西擱下,因為沒有帶黃門,鑿洞穿餌都要他們自己動手。他舉著鏟子下去,拿柄四周圍敲了個遍,聲音篤實,沒有斷層。然後挑了地方開始鑿,冰屑飛揚里聽見她的尖叫,把他嚇了一跳。抬頭看,她挽著袖子捏起蚯蚓,兩頰憋得通紅。

「嗬,好怕!」她在茅草亭下跳,把木板頓得咚咚響。可是一面害怕著,一面仍舊將蚯蚓往鉤子上穿。錄景告訴她的,蚯蚓是最好的魚餌,比麵糰強,什麼魚都能釣上來。

他站在底下笑,「怕就放著,讓我來。」

她不願意,壯著膽子辦好了,得意地揚揚鉤子,「快些,只等你了。」

他那裡加緊起來,終於鑿出面盆大的洞。冰層有兩尺厚,底下的水微漾,黑洞洞的,看不真切。小馬扎擺好,下了魚鉤扛傘並排坐著,放眼望遠處,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細碎的雪沫子隨風翻卷飛舞,沒有人的地方,看上去不染塵埃。

她不時斜眼看他,他一本正經端坐著,她拿肩拱他,「又不是在紫宸殿,你這是視朝么?」

他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小聲一些,別把魚嚇跑了。」

她撅了嘴,「可是我想同你說話。」

他調過頭來看她,夾霎著眼睛,眼睛裡含著稠得化不開的溫情。怎麼辦呢,又想釣魚,又要說話。想了想,把魚線挪到釣竿中間來,釣竿橫亘在洞口上,有魚咬鉤,至少不會把竿拖走。至於能不能釣到魚,那就是後話了。

他處置完,撲了撲手,「好了,咱們散散步?」

她自發上來挽他的胳膊,慢慢在冰面上踱步,又怕滑倒,走得分外小心。

「會不會掉進冰窟窿?」

他說不會,「除非運氣非常差。」

她拿腳尖挫著冰面,輕聲道:「卧冰求鯉的故事官家聽過吧?我是想,繼母都可以孝敬,親生母親不管多不稱職,總是血脈相連的。」她頓下步子把手抄進他的蓑衣里,「官家,我心裡其實猶豫了很久,想同你說,鼓不起勇氣來。」

他點頭道:「你說,同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想什麼就說什麼。」

她咬著唇,頓了會兒才道:「關於我孃孃和高斐……兩國正交戰,我若求你撤兵,那不可能,我也知道。我只求你城破之時,饒了郭太后和建帝,他們是我的親人,好歹留他們性命。官家,看在你我夫妻一場,我只求你這一件事,你答應我好不好?」

她說著就要哭,他伸手將她攬在懷裡。蓑衣寬大,抱不過來,勉強攏著兩臂說:「只要高斐歸順,封他個王侯,錦衣玉食一如既往,你母親也可安享晚年。畢竟你在,不好駁了你的面子,這些我早就想過,不用你來求我。我看你時時心不在焉,就是為了這個么?」他笑了笑,「真傻!我知道其中厲害,殺了他們,你還能原諒我么?」

她鬆了口氣,惘惘說:「如果這點我都辦不到,我會懷疑你對我的感情,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他愣了下,寒著臉用力吮吸她的唇,含含糊糊道:「不許懷疑……只差把命交給你了。」

她還有話說,被他堵住了嘴,掙扎得嗚嗚叫。好不容易搬開了他,紅著臉道:「好好說話,親來親去腦子都亂了。」

他被她的樣子逗笑了,笑完正了臉色道好,「你要說正經的,咱們就來談談綏國的境況。高斐不是為君的材料,他不夠縝密,也不夠狠辣。畢竟年紀尚小,過年才十六歲吧?崇帝死後他被匆忙推上御座,輔佐他的人各懷心思,那些宰相和公卿,裡面有一大半都是蛀蟲,孤兒寡母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幌子罷了,有幾個真正臣服他們?長此以往,就算沒有大鉞起兵,綏國內部也會有矛盾。屆時逼宮奪位,落到別人手裡,下場可能慘一萬倍。我不是唬你,也不是在你跟前裝好人,說的都是實話。你只看到歌舞昇平,沒見識過政治的殘忍。上次雲觀發動政變,早就在我預料中,所以有防備。換做高斐,皇城內外將部,他有幾個貼心的?大難來時又有幾人願意捨身護他?」

他說這麼多,無非是向她說明高斐的江山不穩,沒有他也會有別人篡奪。她不懂那些,反正鉞軍都快攻進建安了,木已成舟,她要做的只是護住郭太后和高斐。至於旁的,她的能力有限,管不了那麼多。

「官家既然答應我,就一定要做到。其實江山於我來說是虛無的東西,我在綏國時不過是個平頭百姓,打起仗來逃命則罷,誰做皇帝與我不相干。官家是我郎君,我出嫁從夫,郎君的大業,沒有我置喙的餘地。我只是可惜那些與我共飲一江水的同胞,再者就是我的母親和弟弟。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拿我當親人,但我心裡總還是惦念他們的。我還記得爹爹辭世時的情景,關於我孃孃的實情他不願告訴我,只是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同我說他們如何相愛,他如何思念她……」她淚盈於睫,哀凄望著他道,「我不為別的,只為我爹爹對她的感情。官家,我以前不理解,愛一個人何至於愛得這樣深。現在自己有了體會,越發的心疼我爹爹。他走時,唯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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