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三節

再去面對她,不知又會怎麼樣。該去見她么?他幾次猶豫,先前還在怨恨著,可是聽說了今晚的事,又覺得相對於她的遭遇,他的這些情緒已經算不上什麼了。她身邊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正是最恐慌最寂寞的時候。不是他心思歹毒,他竟覺得這樣很好。對一個人愛之深,深到束手無策的時候,反而希望她被削去羽翼。哪怕變成一個殘廢,自己可以照顧她一輩子,只要她不再離開。

他往後殿看,直欞窗里透出凄迷的光,有人影走過去,削瘦的側面,有些陌生,不是記憶里的樣子了。他心頭驟痛,幾乎有些身不由己,穿過迴廊尋光而去,長袖被風吹得飄拂,打在欄杆上,掃去了表面的嚴霜。

她還在前殿遊走,沒有就寢的意思。第一次殺人就是這樣,有負罪感,覺得恐懼,慢慢就會好的。她的感觸也許更深一些,畢竟那是十來年的恩師,曾經教她為人處事的道理。她在最憤怒的時候什麼都敢做,他想起傳來春渥死訊的時候,她甚至敢在軍頭司抽劍殺他,一個崔竹筳又算得了什麼。

他的皇后,倒是個敢想敢做的奇女子,只是這背後的凄涼,他看得更清楚。如果有靠山,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世上沒有哪個人願意讓自己滿手血腥。她是個可憐人,小小年紀,背負太多,壓彎了她的脊樑。

他把手覆在門上,門框冰冷,令人起栗。她現在一無所有,只有他了,這樣也好,總可以相依為命了。

殿內先有錄景派進去的尚宮,勸她更衣,勸她吃飯,勸她上床歇息。她說:「我自己會料理自己,不要你們管我。你們出去,讓我一個人待著。」

那些尚宮受命看護,怕她尋短見,釘子似的戳在那裡。她不耐煩,生起氣來,將青銅博山爐砸過去,哐地一聲,砸得滿地火星。那些尚宮一陣騷動,然後她尖利地呵斥起來,「你們狗眼看人低,如今敢不聽我的話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她看見他,一時怔住了,往後倒退兩步,慌忙躲進了後殿的帳幔里。

幾個尚宮囁嚅,「官家,婢子們無能……」

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出去。那些尚宮如蒙大赦,忙屈膝行禮,匆匆退到殿外。

他低頭看,塔香未燃盡,在青磚上半明半滅,一息尚存。他往前走,滿路開遍了灼灼的花,烏舄踏上去,轉眼枯萎在他腳底。

他本不該來的,在福寧宮裡咬牙切齒多少回,打定了主意冷落她,給她教訓。可是正如錄景說的,知道她在不遠處,他到底沒能忍住。原來他一點都不記仇,他思念成狂,在感情上永遠是個無用的人。

她不敢見他,把自己包起來,天鵝絨的幔子裹成了一個蛹,只餘一截纖細的腳腕,還有一雙小巧的並蒂蓮花繡鞋。

她有時候真的有點傻,行為稚氣,即便經過了那麼多事,還是能夠窺見過去十六年的無憂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鮮明的印記。以為把身體裹住別人就看不見她了,讓他想起冬狩時遇見的狍子,把頭埋在雪地里,自欺欺人也是一種本事。

他站在她面前,隔著簾幔說:「回來了就好。」

如果他大發雷霆,她還覺得好受些,反正已經作好了孤獨終老的準備。可他又是這樣,為什麼總是這樣!她簡直有些討厭這種感覺,一次又一次,難道他沒有厭煩的時候么?她咬住唇,努力地忍住哭聲,眼淚想流就流去吧,只要他看不見,至少可以保留一點尊嚴。

「崔竹筳該死,你殺他殺得對。」他慢慢說,「過去他教導你,不過是為了接近雲觀,從來沒有真正為你著想。阿茸的毒是他給的,苗內人是他殺的,甚至助你出逃,也有劫你去烏戎做人質的嫌疑。這樣的人,死有餘辜,不值得為他傷心。」

可是她怎麼能不傷心?現在冷靜下來,剛才的事像夢境一樣。她永遠忘不了簪子刺破皮肉時的聲響,還有那狠狠一用力後的豁然開朗……她現在才開始害怕,若那時知道御龍直就在客棧,她絕不會親自動手。她沒有辦法,一則是為春渥報仇,二則擔心金姑子和佛哥也會死得不明不白。再晚些,等離開了汴梁,她或者還有機會報仇,金姑子她們呢?會被帶走,會被斬殺於荒郊野嶺,誰能救她們?她覺得自己沒有做錯,可是從私情上來講,她又是滿身罪惡的。她心狠手辣,和她憎惡的人沒有區別。

她慢慢蹲下身,人形也從在簾幔里往下墜,但依舊緊緊包裹著,不願意露面。他看見她裙裾上的血跡,已經凝固變色,散發出腐朽的氣息。他試著伸手拉扯,「跟我去梳洗。」

她還是不說話,倔強地往後一讓。他皺了皺眉,「我是孤家寡人,現在你也一樣,為什麼還要互相折磨?你剛走的時候,我簡直要瘋了,你知道么?我不想瞞你,其實我想過要放棄,可到最後還是沒能狠得下心。你看這柔儀殿,是我們成親的地方,席榻你坐過,床鋪你睡過,這裡是你的家。雖然行動受限制,但你很安全。以後就這樣吧,不要在外飄著了,世道兇險,回我身邊來。」

她終於哭起來,慄慄顫動著身體說:「是我願意在外漂泊的么?事到如今,我不覺得是我一個人的錯。」

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其實錯都在我。我只說愛你,可從沒有為你做過什麼。」他再次拉那簾幔,「你出來,聽話。身上弄成這樣,我帶你去洗漱。」

她還是很執拗,試圖擺脫他的牽制,「我自己會料理,官家走吧,我不想見你。」

他有些失望,「我以為你需要人陪著。」

她說:「我不需要,我一個人可以。官家既把我關起來,那就做徹底。不要拖泥帶水了,你不厭倦,我也覺得煩。」

他沉默下來,頓了頓才道好,「既然如此,我走就是了。」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門前去,把殿門打開一下,重又關了起來。

她聽動靜,確定他離開了才鬆了口氣。慢吞吞轉圈,從幔子里把自己解放出來。

她並不是不想見他,只是覺得沒有臉面對他。她對他的感情太複雜,說不清道不明,早就已經不純粹了。以前的事都可以不算數,眼下正在進行的兩國戰爭呢?家鄉的人們,還有綏宮裡的母親和弟弟。她已經沒有親人了,那兩個雖然疏遠,畢竟是血親。人愈是匱乏,愈是惦念。當然不光是親情使然,也有另一層顧慮。她若成了一個喪失根基的人,只怕就真的完了。他日鉞國大勝,朝中眾臣必定要逼他立後,到那時她算什麼?寵妃么?物質上也許不會有太大變化,但丟失的是臉面,哪朝哪代都沒有廢后專寵的道理。愛遇第一,加諸於如此跌宕的身份之上是個活標靶,後來人也容不得她。

所以乾脆不要來往,安安靜靜走完這一生就算了。

她怏怏從幔後出來,邊走邊低頭看身上的血污,想起崔竹筳臨死的樣子,心裡又難過起來。正捲袖擦眼淚,猛看見前面站了個人,把她嚇了一跳。

原來他沒走,一直在殿里看著她。她慌忙退回去,一下被他捏住了手腕。

「跟我去洗漱。」他拖她往偏殿里去,她不從,使勁掙扎。他大袖一揚,便將她夾在了腋下。

柔儀殿是帝王寢殿,開鑿了專門的浴池引地下溫泉,推開殿門便見雲霧沌沌。裡面很暖和,一掃外間的陰寒,那裡永遠是陽春三月。

她有些驚恐,上次落水後就不敢再入池子,眼下又被他脅迫,她當然會心生反感。可是他力氣很大,她掙不過他,他寒著臉將她放在美人榻上,開始動手解她的衣服。

「沾了禽獸的血,叫人拿去燒了。」他自顧自說,掰開她緊抓衣襟的雙手,推開窗,把那件團錦逐花襖扔了出去。然後是裙子,裙片上血跡更多,他同她搶奪腰間系帶,她死都不肯鬆開,他看了她一眼,「你這是怕羞么?」

她咬著唇不說話,臉上滿是不情願。由不得她,他用力一扯,把緞子撕開了,一直豁到她腰上,那裙子自然而然就掉下來了。

「要下水么?」他問她,她氣紅了臉,狠狠瞪著他。他白了她一眼,記得她不會鳧水,起身去取盆,牽著袖子蹲在池邊一舀,把盆端到她面前。巾櫛浸在水裡,擰乾帕子替她擦了臉和脖子。垂眼打量她的中衣,「解開,全身都要擦洗。」

她忍無可忍了,低聲道:「我自己會收拾!」

他置之不理,「從今天起我親自照顧你。」

她眼裡又有淚漫出來,他把手巾覆在她臉上一通擦,轉而脫了她的中衣。

「今天夜深了,明日給你洗頭。」他把她放進褥子里,替她掖好被角說,「重新燃了安息香,你睡吧!」

他直起身要走,腰上被牽住了,低頭一看,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辟邪玉。他探究地看她,「怎麼了?」

「別走。」她仰在枕間說,雪白的臉,有種可憐而脆弱的味道,「我害怕。」

他重新坐下來,「我不走,看著你。」

她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睡著了,突然又道:「送我去瑤華宮吧,我以後再也不跑了,就在那裡修行,餘下的日子都用來懺悔。你讓我走,我不想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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