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姑子點頭說看見了,忡忡對穠華道:「春媽媽被帶走那天,我們同那些御龍直交過手。雖然混戰一氣,但那些人的臉我還有些印象。剛才佛哥打脫了那人的面罩,要是沒看錯,正是其中之一。」
穠華聽了木木地坐了下來,雖然不敢相信,但事實的確如此。如果不花心思,可能永遠不會發現真相。她疑心崔先生有變,便開始多方的試探。他說來接應的都是綏國人,可當她隨意問起建安城中一些家喻戶曉的事,竟有人答不上來。現在佛哥和金姑子又認出,他們之中有假冒御龍直帶走春渥的人,這說明什麼?崔竹筳和春渥的死看來是難脫干係了。
她腦子裡亂作一團,一時不知應該怎麼應對,金姑子叫了聲公主,「婢子現在擔心,我們恐怕已經落入烏戎人手裡了。崔先生說不定是烏戎的姦細,春媽媽也是他害死的。」
她的心直往下沉,大睜著兩眼,眼淚撲撲地落下來,「崔先生是教導我十年的恩師……」
她們知道她難過,可人心本就說不透。現在的世道,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真正肯為人披肝瀝膽的哪裡去找?其實也沒什麼,各為其主罷了。別說十年,潛伏一輩子的也不少見。
佛哥卷了帕子來給她擦臉,低聲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公主快出主意,我們接下去應該怎麼辦。」
她定了定心神道:「不能再跟他走了,我們要想辦法逃離,不過走之前我要替春媽媽報仇。你們去馬廄備好馬,等我事成之後同你們匯合。以兩柱香為限,如果逾時我逃不出來,你們就一直往南去,不要管我。」
金姑子駭然說不行,「我們一道出了城,就要一道回綏國。公主不能隻身犯險,你可看見佛哥手臂上的淤青?只不過被崔竹筳輕輕抓一把,就成了那副模樣,我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知道公主和春媽媽感情深,如果春媽媽還活著,定然也不願意看見公主意氣用事。你聽婢子說,如今的局勢,保住了自己最要緊。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將來……」
「將來我到哪裡去找他?」她含淚道,「若真能分道揚鑣,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難道要我忘了乳娘的死么?不行,我一定要殺了他,哪怕拼個魚死網破也在所不惜。」
她回身把包袱打開,裡面有一袋首飾和金銀角子,取出來塞在了金姑子手裡,「你們跟了我這麼久,一起出死入生多少回,我沒什麼可留給你們的,這些東西收好,夠你們以後生活的了。我這次哪怕豁出命去也要辦成,你們不用勸我。我死了沒關係,十八年後再相逢,你們別忘了我就行。」
她這麼說,叫金姑子和佛哥很不好受。金姑子道:「反正前途渺茫了,即便回綏國也生死未卜,公主既然想殺他,我們捨命陪君子。我去把他邀來,合三人之力,也許能成功。」
她卻搖頭,「你們在,他有戒心,反倒不好下手。過會兒我自己去找他,趁他不備時刺殺他,勝算還大一些。」她拔下頭上笄釵,雙股的老銀,試了試,很是堅硬結實。重新插在發間,她笑了笑,皎皎若明月的臉,眉眼間有道絢麗的輝煌。她說,「如果有幸,就隨你們一同離開。如果運氣不佳,我折在裡頭,正好去找我爹爹和乳娘,我也不虧。」
金姑子和佛哥哭起來,「這又是何必呢。」
她們不懂,她真的已經生無可戀了。原本心如死灰,得知了乳娘喪命在崔竹筳手裡,突然又燃起一星微茫,激發了她的鬥志。只是可惜了與崔竹筳的十年師生情,在她印象里,他一直是睿智從容,不染塵埃的智者。她尊敬他,也相信他,失去了乳娘,他是她最後的一點安慰。可是卻如此諷刺,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居然是個高手,佛哥能夠以一敵四,卻被他輕描淡寫一揮,腳下連站都站不穩。還有那些憑空冒出來的黑衣死士,他們為什麼都聽他號令?在城中時他還遮掩,出了城便全部暴露了。多不簡單的一個人,他心平氣和地下了一盤大棋。她曾經恨過雲觀,現在拿崔竹筳與他相比,崔竹筳可惡的程度更勝他千萬倍。
至於皇城裡的那個人……想起他,現在只剩無限的惋惜。終究是沒有緣分,一次次的誤會,一次次的錯過,都是命。即便知道殺害春渥的真兇是崔竹筳,他們之間的矛盾依舊存在。不過是從急症轉為潰瘍,留下綿綿的無邊的痛,還在那裡。
不去想了,反正不可能再回去,她必須往前走,因為早就沒有退路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她安坐下來,知道是店裡博士送飯菜來了。金姑子過去開門,崔竹筳尾隨在酒博士身後,她回頭望一眼,讓了讓,請他進門。
穠華還和平常一樣,叫了聲先生,「你吃過了么?」
他說沒有,她抿唇一笑道:「那就在這裡用吧!」回身給她們使眼色,「你們也別餓著,去吃些東西,明日還要趕路呢!」
她們知道她的計畫,嘴裡應是,腳下踟躕。又怕被崔竹筳看穿,未敢多言,卻行退了出去。
屋裡燃了炭盆,很暖和,她請酒博士再添副碗筷,一面道:「先生這兩日受累了,都是為了我,我不知怎麼感謝你才好……把罩衣脫了罷,坐下說話。」
她臉上笑意融融,讓他想起多年前在綏國時的情景。李家宅邸修建了專門的書房供她讀書,前有碧波後有茂竹,景緻很怡人。仲夏時節門窗大開,她就坐在那片涼風裡,喃喃吟誦著「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丱發參差,紅絲綰就。偶爾抬眼一笑,笑容如春水,可以滌盪人心。
光陰似箭,轉眼她長大了,經過了歷練,又有另一種沉著的美。他待她,既有兒女情,又懷著長輩對晚輩的疼愛和遷就。彼此太熟悉,她的喜怒哀樂,他似乎都可以感同身受。
他解了罩衣隨手搭在椅背上,與她對坐。她替他斟酒,遞過來道:「今天真好險,過城門的時候我以為會被盤問的,所幸那些文書上只有名目,沒有畫像。」與他碰了碰杯,青瓷的酒盞貼在朱紅的唇上,歪著脖子問,「明日往哪裡去?人這麼多,先生不覺得太張揚么?」
她袖中有清香,離得近,被炭火一蒸,醺人慾醉。他勉力自持,邊布菜邊道:「眼下還沒出汴梁地界,萬一禁軍追來,人多好抵擋一陣。待離開東京就可以分散開了,我帶你去廬山,金姑子和佛哥,就托他們送回綏國吧!」
所以他還打算殺了她們兩個,她們不死,廬山的行蹤會被暴露,是這樣吧?真是好算計,步步為營,對任何人都狠得下心。她嗯了聲,袖中的手指緊緊握了起來。略停頓一下,將酒盞擱在桌角,細聲道:「先生想好了么,真的要隨我去廬山?先生是能人,不應該被我連累的。」
他卻一派淡然,「我不想做大官,不要揚名立萬,只想過平靜的生活。這世上的事,誰也說不準,今天風光無限,明天也許就成了刀下亡魂,何必掙那浮名。倒不如隱退,打打漁,種種稻,悠閑度日。」
可他所說的悠閑,卻要用別人的性命換取,他沒有負罪感,果然是個殘忍的人。
穠華輕輕一嘆,「可惜乳娘不在了,她要是還活著,跟我們一起去廬山多好。」
他靜靜看她,溫聲道:「誰也不能陪誰一輩子,總有一個先走,一個墊後。」
她說:「那先生呢?先生能陪我到幾時?」
她總能在不經意間觸動他的心弦,對於她,以前只能遠觀,因為國家利益遠高於個人感情。現在呢,雲觀死了,烏戎面前他又有正當的理由離間她和殷重元,她落了單,輪也應該輪到他了。
他如今看她,並不覺得隔著天塹,她就在他面前,觸手可及。他鼓起勇氣站起身,伸手攙扶她,她是纖細嬌脆的身段,堪堪到他肩頭。他猶豫著牽起她的手,「我想一輩子陪著你。」
她慢慢綻出笑容,羞答答的,分外妖嬈。他心裡有些高興,試著擁抱她,她並沒有拒絕。
他不止一次憧憬過這種際遇,甜蜜來得太迅猛,簡直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他身量高,不得不彎下腰,以便同她靠得更緊密,可是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痛,從頸間擴散向大腦和四肢。他吃了一驚,慌忙推開她,見她手裡攥著一支髮釵,有血從她掌根滴落下來,她依舊笑靨如花。
他感到不可思議,拿手捂住了傷處,可是血太多,根本壓制不住。他一陣暈眩,「為什麼?」
「為了乳娘。」她眯眼看著他,「你這烏戎狗,殺了我乳娘。」
她終是知道了,他原以為能瞞得久一些,等安頓下來,她慢慢喜歡上他,也許過去的種種都可以不計較了。無奈造化弄人,想從汴梁城裡出來,沒有他預計的那麼簡單。他必須花大量的人力去查探布置,結果無意間露了餡,被她發覺了。
他不知道怎麼向她解釋,也沒有那個力道去解釋了。他回身往外,匆忙喊了聲「來人」。
人是來了,卻不是他的下屬,黑壓壓一屋子,全是御龍直。他退後兩步,背靠在門框上,心裡知道大勢已去,賭輸了,有點遺憾,但是不後悔。
艱難地轉過頭看她,她一臉的震驚,大概沒想到這些班直會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