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一節

事實與設想的總有出入,原以為城中排查會減弱些的,沒曾想空前的嚴密,大大出乎崔竹筳的預料。

派出去的硬探回來稟告,城門上重新布防,禁軍人數增加了一倍。還有大內諸班直奉命搜城,城西一片已經連夜清剿,現在正往這裡來。

穠華在裡間,隔著直欞門聽外面對話,心頭鼓聲大作。她就知道不會那麼順利的,先前還有一股熱騰騰的勁道,冷卻了一夜,竟覺得有些怕了。闖了這樣大的禍,能逃出去,從此山高水長倒也罷了。若逃不出去呢?他必定恨她入骨,抓住了她,不知會怎麼收拾她。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就像艮岳那次,他察覺她要下毒,有意讓她沉湖一樣。其實他從來就不是個感情凌駕於理智之上的人,他做每樣事都有明確的目的性。她一再違逆他,這次應當會做個了斷了吧!

她轉回身嘆了口氣,「如果班直搜到這裡,你們找個地方藏起來。反正要抓的是我,同你們不相干的。我已經沒有能力護住你們了,你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吧,不用管我。大不了是個死,我也認了。」

金姑子和佛哥面面相覷,「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公主別那麼消極。崔先生是聰明人,總會有辦法的。」

她垂手搖頭,「再聰明也敵不過禁軍席捲汴梁城,我有預感,這回恐怕逃不出去了。」

三個人沉默下來,現在反而懊惱昨晚上沒有一口氣衝出城去,至少到了城外道路四通八達,還有五成的機會。眼下呢,被困在這裡,只等人瓮中捉鱉,可見有時候想得太多顧慮太多,未必是好事。不過亦不能怪崔先生,要怪就怪今上腦子複雜,若真的亂了陣腳,大概一味只往城外追了吧,哪裡想得到要搜城。

外面北風呼號,從枝頭、從瓦楞、從檐角刮擦過去,嗚嗚的,狀似悲鳴。隱約聽見凌亂的腳步聲傳來,崔竹筳從外間進來,一根手指抵著唇,示意她們噤聲。打開立櫃卸下夾板,後面竟有個窄窄的通道。眾人魚貫進去,底下是間密室,地方雖不大,但足可以容納四人了。

班直進門,照例的到處搜查。一個粗大嗓門的詢問家主是誰,有多少人口,然後噼噼啪啪一通翻找。他們躲在下面摒住呼吸,看守門戶的阿叔語速很慢,裝聾作啞遲鈍應對,那些班直很不耐煩,高聲問:「昨日可有人來過?」

阿叔道;「不曾有人。」

「看見可疑的人了么?」

「小的因郎主信任,在這裡看守十六年了。哦,小的祖籍郴州,因從小入禁中做黃門,後來拜在容高品門下。魯國公主下降時,容高品任公主宅都知,隨公主出禁庭,置了這片庭院。後來魯國公主薨,容高品回這裡來養老……」

老人家上了年紀答非所問,班直自然沒有閑工夫聽他胡扯,四下搜查一番見無異狀,便集結出門往下一家去了。

腳步聲漸遠,四個人才從密室里出去。穠華往外看,見院子里空空的方鬆了口氣,「這阿叔好智慧,這樣懂得搪塞。不過先生是怎麼知道雲觀曾藏身在這裡的?我記得先生曾說過官家多疑,派人監視你,你又是如何同雲觀接洽的?」

她疑問多起來,分明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天塌下來當被蓋,了不起倚在春渥身邊撒個嬌,這不好那不好地埋怨一通。現在想得比以前深了,有些不好應付,恍惚一夕長成了似的。

崔竹筳略停頓了下方道:「我在大錄士巷的宅邸也有個密道,直通外間。我若外出辦事,家裡有人替我坐卧行走,那些暗哨離得遠看不真切,體形差不多,便信以為真了。」

穠華頗為驚訝,「先生足智多謀,我還以為先生只會教書呢!冬至前一晚乳娘出瑤華宮,本想去你宅邸找你的,誰知先生竟也在鬼市上,真巧得很。」

春渥若是去大錄士巷反倒不好,讓人探到了回稟今上,勢必看守得更加嚴密,也辦不成現在這些事了。只不過他倒是好奇,「春媽媽找我是為什麼?」

她掖手道:「剛進瑤華宮時她就同我說,想讓先生帶我離開汴梁。她不願意看見我老死在那裡,自己沒辦法,想討先生示下。沒想到半路落入歹人手裡,遇害了。」

他聽後微沉了唇角,有些事就是這樣陰差陽錯,他本不知道春渥是為了讓他帶穠華走,要是事先知道……知道又如何呢,為了激化矛盾,她免不得還是要犧牲。終歸結識那麼多年了,要下手前他也猶豫過,可是處在這樣的形勢下,有很多不得已。對於烏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助貴妃上位是他的任務。不過這任務完成得有些潦草,其實在他心裡,最首要的還是帶穠華離開。至於今上是否懷疑貴妃,後面又會如何對付烏戎,已經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了。

「春媽媽無辜。」他在花几旁的圈椅里坐下,臉上帶著哀傷的神情,「等我們安頓下來,替她建個衣冠冢吧!不能為她做什麼,生死祭的時候多送些用度給她就是了。」

可是以目前的局面,要出城談何容易!金姑子挨在窗口往外看,回身問:「崔先生可有妙計?眼下城中警備森嚴,別說出城了,恐怕走出里坊都不能夠。」

他蹙眉輕輕敲擊圈椅的扶手,殷重元不簡單,居然同他想到一處去了。穠華對他來說很重要,他必定不會輕易放棄,心裡八成恨得厲害,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吧!只是可惜了貴妃,不知會不會受牽連。只怕非但做不成皇后,反而因此令今上更討厭她。

他想著竟覺得很可笑,忙掩住了唇道:「雲觀一案,有多位朝臣受到牽連。為首的賜死,家屬入罪流放,年前都要辦妥的。我得了個消息,過兩日有十幾人要押送出去,到時候混跡其中,要出城並不是難事。」

他說得很有把握,她也沒有再追問,只是怏怏的,一則為前途擔心,二則……習慣了生活在官家的羽翼下,突然間脫離出來,就算事先做了很多思想準備,也還是覺得彷徨無依。

白天就這樣擔驚受怕著過去了,人在逆境里,警惕性自然比平時高。穠華常立在廂房窗口觀望,不時有人借著暮色潛入宅邸,她從來不知,崔先生的人脈竟如此廣。她回首問金姑子,「你們有沒有覺得崔先生很奇怪?」

佛哥道:「我早就想說了,先前你們可留意他的話?他竟能夠用替身瞞過官家眼線,一個天章閣直學,究竟有多少事要他辦,才想出這樣周密的辦法來!」

他以前很少出現,可最近又給人一種無處不在的感覺,實在叫人費思量。

穠華道:「以前他在我府上,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尋常的教書先生,可如今看又不太像了。我有時候聽他說話,覺得他很陌生,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他同雲觀居然來往這樣密切,連這裡有密室都知道。一個讀書人,參與了政治就會變得不簡單,但願先生還是原來的先生,我真不願意看見以前至親的人一個個遠離我。」

金姑子往外瞥了眼,低聲道:「崔先生是公主恩師,要不是公主先提起,我不敢說這話。昨日他想讓婢子們同你分開,我就覺得不大妥當。有我們在,好歹能幫襯些。若我們走了,只余你一個人……話便難說了。我倒不是懷疑先生人品,可畢竟人心隔肚皮,他是個男人,男人的心思咱們猜不透,還是謹慎些為好。」

佛哥壓聲道:「我出去探探,聽他們在說些什麼。還有那些往來的人,可都是我們綏國人。」

她一貓腰身閃出門去了,金姑子按了按腰上的劍柄,再看她一眼,她坐在床沿憂心忡忡的樣子,想來也覺得很不安吧!這亂世里,果真什麼都靠不住。她們在綏國時受訓,對人的言談舉止分外留意,這崔先生的首尾竟難以判斷,頗有種亦正亦邪的味道。說他壞,他在全心全意努力著,試圖帶她們脫困;要說他好,也說不上來,某些細微之處能窺見他工於心計,真正是個精刮的人。其實當時說要走,並沒有打算捎帶上他,是他自動貼上來的。如今看來,總有一種落進他網兜里的感覺。

金姑子叫了聲公主,「崔先生可是屬意於你?」

她並不顯得意外,只是有點訕訕的,「他是我老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那是老古話罷了,世上結成夫妻的師徒還少么?」金姑子自顧自道,「崔先生沒家沒口,過年二十七了吧?這個年紀的男人,是該取娘子了。」

她頓時面紅過耳,「我已經嫁人了。」

「如今不是和離了么!」

和離了,同官家和離。雖沒有出具文書,但從瑤華宮出來就是這個意思。她突然覺得很敗興,偏過頭去不說話,隔了很久才道:「一定要逃出去,我現在很害怕見他,非常害怕。」

原本親密無間的愛人,漸漸連想起都感覺恐懼,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一步步行來有跡可循,但要說清,又覺得無從說起。緣盡了,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最好連記憶都連根拔除。然而不能,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會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想起,不是不愛,是難以為繼。

禁中這時候還算平靜,福寧殿里燈火輝煌,今上坐在偏殿批閱奏疏,蘸了硃砂的筆尖勾畫,極力地隱忍,卻總出賊毫。最後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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