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讓道:「本就是臣等應當的,聖人不吩咐,臣等也會盡心儘力。官家前陣子有些咳嗽,不過用了醫官開的葯,目下已經好多了。」
「怎麼咳嗽,是受寒了么?」
秦讓沒好回話,只說是。心道她一定忘了軍頭司前她欲撞牆,是官家拿身子阻擋。那一記撞得不輕,連著咳了好幾天,到昨日才漸漸止住了。
他們宦官,不懂什麼愛情不愛情。有權有勢者也置房置地娶娘子,不過都是搭夥過日子,談不上愛。現在看今上和皇后這樣煎熬,可見愛情不單傷心,還易傷身,雖然令人目眩神迷,卻委實不是個好東西。
秦讓去了,她開始不見人了,每天的飯食都是定點送進來。金姑子和佛哥初九中晌先出去與崔竹筳匯合,只剩她一個人,心裡燃著一盆火似的,要離開了,緊張得手腳冰冷。坐在床上聽得見西北風裡夾帶了砌牆的動靜,她把被角掀開,底下藏了一套農婦的衣裳,灰麻布短褐,綠色襦裙,穿上看看,再美的人也美不起來了。她笑了笑,扯塊角巾把頭髮包好,然後坐在床上靜靜盯著案頭蓮花漏,見那漏箭緩慢上浮,終於指在了申正上。
空中響起了炮竹,不一會兒傳來羊群的叫聲。她知道時候到了,起身往外,想起手裡的玉佩,猶豫了下,還是折回去,端端正正擺在了枕頭上。
要走就不要留戀,走得乾乾淨淨的,才能開始新的生活。她咬了咬牙開啟殿門,外面正亂著。從天而降的一群羊,落在鉞人的眼睛裡,立刻變成了盤中熱氣騰騰的美味。這些羊沒有來歷,到處亂竄。穿過前面的桃花洞,撒蹄直朝瑤華宮而來。
桃花洞是北瓦子有名的妓館聚集地,行首們入夜開始接客,白天都在休息。申正恰好是睡了一天起床,倚窗梳妝的時候。窗外一群無主的肥羊跑過,那些美妓坐不住了,呼朋引伴追趕出去,羊群奔向瑤華宮,美妓們也奔向了瑤華宮。戍衛的禁軍被團團圍住了,羊在腿間穿梭,美妓們為了逮羊,也在腿間穿梭。羊膻伴著胭脂的香味,有種奇異而暈眩的協調感。
瑤華宮裡的道姑們不能幹看著,捲起袖子參與了進去。法不責眾,大家都知道這個道理,一斤羊肉九百錢,吃上一口不容易。眾人奮力撲趕,嘴裡大叫著「契丹羊,膏嫩第一」,窮凶極惡,醜態百出。
穠華趁亂從便門出去,作勢抓羊,抓著抓著就走遠了。越走越遠……沒有人發現她,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禁軍東張西望好不快活,大概過後就要被治罪了,也只有對不起他們了。
她腳下生風,往景龍江邊狂奔,遠遠見一架馬車向她馳來,崔竹筳披著大氅揮著鞭子,將到近前時略減緩了速度,伸出手來輕輕將她一拽,便拽進了後面車廂里。
金姑子和佛哥都在,彼此相視一笑,有種劫後餘生的暗喜。她推窗往外看,快活地叫了聲,「先生,我逃出來了!」說著大笑,笑得眼裡迸出了淚花,笑得失聲哭出來。
崔竹筳知道她心裡難過,只道:「有什麼話等安全了再說,坐好。」
金姑子和佛哥來攙她,細聲道:「多虧崔先生聰明,用了這個計策。要是明槍明刀地搶人,只怕要耗費些人手,動靜也大。」
「不過他的家底大概已經被掏空了。」她無奈地笑了笑,「瞞不了多久的,等道姑們發現送的飯沒人吃,就會進去查看。我們得趕在城門關閉前出去,否則就來不及了。」
可是他們並未出城,不知兜了幾個彎,崔竹筳將馬車馳進了一所宅子里。
外面暮色四合,他來替她們開門,伸手讓她搭。穠華縱下來觀望,遲疑著問:「這是哪裡?先生怎麼不帶我們出城?」
宅中有個上了年紀的人上來行禮,一手挑燈,一手給他們引路。崔竹筳道:「大隱隱於市,這裡原本是個殿頭的私宅,當初雲觀就安身在這裡。我們今日不能出城,需等兩日。我命人駕了另一輛車混淆城門禁軍的視聽,若盤查起來,他們必定含糊其詞。諸班直往城外窮追不捨,城中反倒更安全。等風聲不那麼緊了,咱們再出城不遲。」
穠華點了點頭,心裡卻仍舊不太放心,他看出來,安撫道:「不要緊,就算查也查不到這裡,否則雲觀早就被捉了。」
汴梁城中有這樣一個死角倒很稀奇,她一向聽他的話,如此便安下心來,只是有點愧對他,低聲說:「我這下子又連累了你,要害你跟著亡命天涯了。」
他笑道:「我若不幫你,這世上還有誰能幫你?靠你自己的辦事,連這汴梁城都出不去。當初我隨你到這裡,就算到會有這麼一天的。我來大鉞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保護你。」
這番話誰聽了都會很感動,穠華想起半年前入綏宮時對他的囑託,患難的時候他還在,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她吸了吸鼻子,「那先生,我們什麼時候出城?」
他說就這兩天,「我讓人出去打探門禁上的情況,鬆懈一些了就走。」
他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又是派人駕車,又是遣人打探的,還買了幾百隻羊,那得花費多少錢啊!她悄悄覷他,心裡感覺困惑。他倒是大方同她對視,「忘了汴梁城中還有綏國的人了么?你在禁中的遭遇不是秘密,助你出逃,也是合情合理。只不過……」他看了金姑子和佛哥一眼,「人多目標大,若不散開走,只怕引人注目。待出了城就兵分兩路吧,你們身手好,足可以保護自己。公主交給我,出不了岔子的。」
金姑子為難地看著穠華,「婢子不在公主身邊,實在不能放心。回綏國只有一條近路,就算分開走,一前一後又有多大意義呢。」
他卻不說話了,瞧了天色道:「讓阿叔領你們回去歇息吧,宅子里的燈不能點得太晚,睡下了就吹滅,免得引人矚目。」
佛哥和金姑子沒法,只得福身去了。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微微一笑,還是原來那種溫雅圓融的樣子,「我聽她們說你想回綏國?」
她嗯了聲,「天下之大,沒有我的容身之所。故土難離,所以還是要回去。」
他蹙了蹙眉,「你想過回去後會面臨怎麼樣的窘境么?你曾經是大鉞的皇后,那些愚昧的綏人不能將殷重元怎麼樣,可能會拿你泄憤。也許會燒死你,也許會把你吊在城樓上,你願意這樣么?」
她愣了下道:「郭太后終是我的母親,現在兩國已經開戰了,她不明白我的難處么?」
他搖頭說:「你想得太簡單了,國家利益當前,別說是外姓,就是崇帝的親骨肉,該割捨時一樣要割捨。你未能完成他們交給你的任務,他們會覺得你投敵了,是姦細。必要的時候也許拿你作為要挾鉞國皇帝,阻止大鉞入侵的手段。你在鉞國也好,在綏國也好,身份尷尬,處境也尷尬。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回去任人宰割呢?」
他說得有些道理,她也知道自己舉步維艱,可是不回綏國,她又能去哪裡?她一臉黯然,「那依先生的意思,我應該怎麼辦?」
他說:「去烏戎吧,我在烏戎有個朋友,到了那裡不愁生計。」
她想了想還是搖頭,「大鉞若吞併了綏國,我落入烏戎人手裡,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先生沒有考慮過么?」
他倒窒了下,一時竟不知怎麼回答她。她抿唇笑了笑,「所以我寧願回綏國,也不願意被烏戎人擒獲。註定要遭人利用,不如將機會留給母國。我這趟出逃,不知前路如何,本來不想通知先生。先生憐我,我很感激先生,等到了城外,先生就同我們分開走吧!先生可以獨自去烏戎,你是超脫的人,不要被迫卷進戰爭里來。」
他嘆了口氣,「我何嘗超脫了,我從來就是個俗人……我曾答應過你父親要照顧你,你如今正是孤苦伶仃的時候,那兩個本就是綏宮的人,對你有幾分真心?只怕大難臨頭各自保命,誰還記得你!你要回綏國,綏國眼下烽火連天,回去無異於送死。這樣吧,你跟我去廬山,我們到那裡隱居,從此不問世事,你看可好?」
廬山屬於大鉞,不受戰火波及,也不必在各國的夾縫中求生存,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但她又猶豫,跟他隱居,意味著什麼?哪裡有這樣一個男人,甘願冒著被人追殺的風險陪她出世?師徒情能到如此程度,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她想起他上次來西挾探她,隱約提起過,頓時很覺尷尬,「我不能拖累先生,我的一生已經如此了,先生同我在一起沒有好處……」
他抬手打斷了她的話,「你別忙著拒絕,將來如何,誰說得清呢!既然離開他了,就試著重新開始吧!同我在一起,不要有任何負擔,我是你的先生,你我師徒十年,論人情,我也應當護你周全。我不需要你承諾什麼,隨心隨性,只要以後能快樂,我今日所做的一切就有價值。」
她進退維谷,垮下雙肩說:「要是乳娘在就好了,我還能討她的主意。」
他正了正臉色道:「我與春媽媽相識也有十年了,若問她,她必定會認同的。」一面說,一面負手踱到門前,望著天上的一彎細月喃喃,「這個時辰,禁中應該已經大亂了吧!」
他料得沒錯,禁中的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