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三節

佛哥想了想,臉上傷處牽扯一下,有點疼。她咧了咧嘴,「也許官家變心了,為了和烏戎結盟,真的打算冊立貴妃。」

她惘惘背靠著牆,牆頭的寒意滲透進衣裳,背心冰冷。他說過貴妃永遠當不成皇后,如今要推翻了么?她有些失望,又覺得很憤怒,不管他立誰做皇后,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他不應該動春渥,既然上次許諾過她,就當說話算話。

她靜下心來,無論如何總要舍下面子再求他一次。雖然感覺屈辱,但為了春渥,也要硬著頭皮嘗試。

「五更的時候禁軍交班,趁著交班之前闖出去。」她開箱,從首飾匣子里翻出一把匕首掖在腰間,「回頭要委屈你們了,只怕那些禁軍會把你們抓起來,我見了官家之後再設法搭救你們。這刀子我帶著,萬一他們攔我,我就死給他們看。」

金姑子道:「公主千萬不能自傷,婢子們不要緊,就算被他們拿住,不得命令也不敢把我們怎麼樣。公主只管走,出了宮門一直往西南,婢子們不能護送你,你自己千萬要小心。」

她點頭道好,「原本在瑤華宮做場戲,或者能把他哄來,可是春渥等不了那麼久……再說我自己,也已經不那麼有把握了。他心裡要是還有我,我在這裡哭鬧也許有用。現在他拿了春渥,大概不惜同我反目了,我再做什麼都是枉然。入禁庭見他不知有沒有用,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她說得凄凄然,金姑子和佛哥沒法安慰她。人總是在困難里不斷成長,誰也不能保證一輩子不動搖。曾經愛過,但是愛情和權力放在一起做比較時,愛情往往不堪一擊。她沒有底氣也是無可奈何,慢慢發現自己不太重要,要接受比較難,但還是得認命。

「寧王沒死,官家也許還有爭搶的心思。現在寧王不在了,他就不拿公主當回事了,男人真是靠不住。」佛哥意難平,小聲嘟囔著。

金姑子正給她上藥,聽見她這麼嘀咕,在淤青上用力戳了戳以示懲戒。她嘶地一聲吸口涼氣,順著金姑子視線看過去,穠華坐在床上抹眼淚,道袍的衣袖都濕了,她心裡的苦楚旁人難以體會。

三更以後人最疲累,將到五更時盼著換班,精神就鬆懈了。金姑子和佛哥同御龍直一對四打鬥敗下陣來,但對付幾個禁軍問題應該不大。穠華撩起袍子鑽進柴房放了一把火,火光漸起時,瑤華宮裡的道姑們都慌亂起來,連外圍的禁軍都被分散了注意力。火勢熊熊,加上風大,有蔓延的趨勢,她出面調動人手,守門的禁軍不得不參與救火,如此要出去,阻力就小了很多。

人都是給逼出來的,以前連跨個門檻都要人攙扶,現在可以翻牆,可以矮著身子從角落裡鑽出去。只是到底還是被人發現了,金姑子和佛哥給她清道,她沒有回頭,咬著牙一路狂奔。耳邊風聲嗖嗖,天太冷,幾乎喘過氣來。後面追趕的腳步聲漸漸近了,所幸天還沒亮,她跳進了道旁的溝渠里,等他們過去了再爬上去繼續前行。

然而禁庭好遠,單是繞過艮岳就要十里。她心裡急,起先還跑得動,後來漸漸體力不支了,冷氣吸進來,胸肺生疼,卻不敢停下步子。她想春渥,害怕她出事,自己沒有親人,沒有能夠依仗的靠山,只有春渥和她心貼著心。所以哪怕自己死也要找回她,官家如果真想立貴妃為後,她可以在紫宸殿上承認所有罪責,賜死她也不怕,只要春渥活著。

她邊走邊哭,臉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拿手掖一掖,手也同樣的冷。天漸亮,路上開始有行人,見了她都側目。她知道一個披散著頭髮,滿身泥濘的女道士看上去有多怪異,以前愛美,這樣是萬萬不敢見人的,現在呢,什麼都置之度外了,因為沒有美麗的資本了。

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異常艱難,皇城還是遙遙不見。她一輩子沒有獨行過這麼遠的路,現在的處境想想也可悲。沒有時間傷春悲秋,她得走快一些,官家在宣德門上便有機會,一旦他回了禁中就來不及了。

身後一輛平頭車趕上來,執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短襖和褌褲,滿面蒼灰,兩隻眼睛卻小而聚光。看見她主動搭訕,「女冠往何處去呀?可要我搭載你一程?」

她對陌生人還是有警惕的,道了謝說不必,依舊踽踽獨行。

她生得貌美如花,即便滿身污垢,光華也灼灼。那個庶人大概看她一個人,有點存心佔便宜的意思,騾車趕得不快不慢,如影隨形,邊趕邊笑,「女冠走得臉都紅了,這又是何必呢!來坐大哥的車罷,今日你要去天邊我也送你去,算是我做功德了。」

他語氣挑撻,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要去宣德門,你可載我去?」

那人哦了聲,「要去看象車么?女冠真有趣,滾得一身泥就是為了看象車?大哥家離此處不遠,跟我回去換身衣裳,再去不遲。」

她懶得同他周旋,誰知他將車趕超上前,橫亘在了路中央。她心裡怕起來,這樣一個陌生人,不知道意欲何為。他跳下車,咧嘴一笑,一口焦黑的齲齒,「女冠上車罷,你這樣的人兒走在路上太危險了,須得有個人護著才……」

好字沒出口,被趕來的班直一腳踹到了道旁。今上騎高頭大馬,身上披黑狐氅衣,那狐毛出鋒罩住半張臉,只看見深邃的一雙眼。從馬上縱下來,氣急敗壞道:「你究竟在做什麼?縱火逃出瑤華宮,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一面責備,一面凝眉打量她,數九寒冬穿著單薄的道袍,脖子露在外面,凍得隱隱泛紅。見了她這樣慘況,接到通報時的怒火早就不見了蹤影,暗忖她可是想他了,才會從瑤華宮裡跑出來。自己安慰自己,又有另一種滋味湧上心頭。畢竟半月未見,她若對他有絲毫余情,挂念他也是正常的。他居然有些歡喜,只要她開口,他甚至打算想辦法讓她重回禁中。

可是她瞪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睛,抓住他的衣袖問:「官家,我乳娘在哪裡?我乳娘呢?」

他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也沒有作答。脫下鶴氅包裹住她,溝渠里那個調戲她的人早嚇傻了,他淡聲扔了句「殺」,然後將她抱上了馬背。

一路上她都在發抖,他從氅衣的對襟里把手伸進去,貼在她背心上,至少可以溫暖她。

她不停重複問他「乳娘在哪裡」,看來是苗內人丟了,找他要人來了。他皺了皺眉,「我不知道你乳娘的下落。」

她尖聲道:「你胡說!乳娘明明是被御龍直帶走的,就在昨夜的鬼市上,你怎麼會不知道?」

這事說來倒蹊蹺了,御龍直輕易不會外派,況且他也未發布過這樣的命令,怎麼會帶走她乳娘?可看她模樣不像是在做戲,便道:「今日有祭天地的大典,我一時抽不出空來,等忙完了再說。」

她說不行,「我要乳娘,一刻都不能等。」言罷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

他束手無策,唯有讓步,「既這麼,我先命人到兩司查問。你在柔儀殿等我,哪裡都不許去,等我回來後,再替你辦這件事。」

她心頭亂得厲害,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得點頭答應了。

秦讓在一旁搓手,「聖人,身上的衣裳好歹換一換吧,這樣不難受么?」

她坐在矮榻上搖頭,目前哪裡有心思管這些,她惦記春渥,不知道她人在哪裡,官家又推說不知情,難道人就這麼消失了么?她轉過頭問他,「中貴人,官家祭天地要多久?」

秦讓被她的稱呼叫傻了眼,「聖人怎麼叫臣中貴?您是禁中人,只有外間才管內侍叫中貴……祭天地程序倒不複雜,就是祭前籌備繁瑣。官家已經齋戒過七日了,今天到祭壇祈願,估摸一個時辰就完了。之後再去廣聖宮祭奠祖宗,可能要耽擱一陣子。不過聖人別擔心,今日太后率眾娘子到景福殿放生池放生錦鯉去了,前朝還算安全,聖人在這裡,不會走漏消息的。」

她垂下頭,精神萎靡。如今像個過街老鼠,以前大搖大擺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再回宮裡來,被太后知道了必定要責罰。這些其實都是次要,她現在渾身長膽,逼得人山窮水盡了,什麼都不怕。她只是往外探看,喃喃道:「派出去的人怎麼還不回來?到底打探到消息沒有!」

秦讓說:「聖人莫急,御龍直在宮城南三門以外,從這裡過去有段路。我已經吩咐了,催他們腳程加快,應當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說著一笑,「今早宮門一開,瑤華宮禁軍便求見官家,說仙師走失了,把官家急得滿頭大汗。這回是連宣德門觀禮也顧不上了,匆匆便出宮去尋人。所幸找見了,否則汴梁城只怕要給翻個底朝天了。聖人放寬心,如果苗內人真是御龍直抓的,有官家在,出不了事的。」

他一口一個聖人,她聽來很覺諷刺,「我已經不是皇后了,別再叫我聖人了。」

秦讓卻很執拗,「別人不知道,臣是知道的。目下官家正忙於戰事,將聖人安置在瑤華宮,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廢了可以重立,對官家這樣的霸主來說沒什麼是辦不到的,聖人只需按捺,好好保重自己就是了。其實官家也有難處,換了誰不傷心呢。聖人也請寬宏些,站在官家的立場上,就能明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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