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道姑接了錢,自然萬事好說,「我叫至清,她叫至淺。尊長日後若有事只管吩咐,我們替仙師辦事,自當鞠躬盡瘁。」
他復又道謝,兩個小道姑惦著錢往宮門上去,到教主的寢殿外等候通傳。金姑子出來問情由,她們只說外間來了位先生,請她們代問仙師好。
金姑子打發她們去了,進殿看穠華,她正坐在榻上等春渥替她修改袍子。
入了瑤華宮,大家的打扮都要替換。花團錦簇的褙子大袖衫都壓了箱底,換上對襟衣,頂心梳著髻,一根木簪子橫穿過去,杳杳的,頭頂上長了枝椏似的。
穠華是既來之,則安之。一路上想了很多,都看淡了,並不顯得傷感。先前聽見外面說話,便問:「是誰來了?」
金姑子道:「崔先生托兩個小道姑問長公主好。」
她現在已經不是皇后了,叫什麼教主仙師又彆扭,就改回了原來的稱呼。她聽了嗒然,「哦,崔先生來過了……」
春渥咬斷了線,將袍子遞與她。她站起身,到銅鏡前面試長短,又聽春渥道:「崔先生還記掛你,我看想辦法給他傳話,能逃出瑤華宮最好。大鉞同綏開戰了,以前害怕給綏國招難,現在可有什麼顧忌?還是走吧,離開這裡,去過你想過的日子。」
她笑了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娘叫我上哪裡去?兩國在打仗,難道躲到烏戎去么?叫烏戎人知道我陷害過他們的公主,不把我架在火上做炙肉才怪。」說著想起來,問,「道士可以吃肉么?好像還可以喝酒呀。」
她現在學會了周旋,你同她說話她就打岔。春渥嘆道:「別說酒肉了,想想以後吧!」
她手上正掛著香囊,聽了頓下來,「崔先生是文弱書生,要害他過東躲西藏的日子么?不過我不能出瑤華宮,你們可以。過兩天我派你們到外面辦事,出去了就別回來。現在正交戰,是回綏國還是到別的地方生活,你們自己拿主意。反正我在這裡不愁吃喝,你們走了,我一個人怎麼都好。」
三個人面面相覷,都是有家有口的人,打起仗來心裡都惦記。不知道家裡人好不好,大鉞的兵馬攻破建安,只怕覆巢之下再無完卵了。
春渥看得出金姑子她們有些動搖,她們原本是受了郭太后之命,現在郭太后自顧尚且不暇,哪裡管得上她們!可是怕走了又失了道義,畢竟落難時候最見人心,誰也不願意背負罵名。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們去吧,公主身邊還有我,我守著她。」春渥道,「我回建安也沒有用,多個人待宰罷了。你們不同,你們會拳腳功夫,可以保護家人。過兩日是冬至,節下忙,正好推說買時物,一道出去。出去後你們走你們的,我去找趟崔先生。聽說他住在大錄士巷,無論如何要討他個示下,他是智者,能給咱們指條明路。」
穠華依舊不許她去,可她嘴上虛應,心裡卻打定了主意。誰都知道進了瑤華宮等於葬送了一輩子,她才十六歲,人生不該是這樣的。只要崔先生答應帶她逃走,她這個做乳娘的算盡到了責,便是死也甘願了。
冬至轉眼便到,這個節氣是一年中最大的日子,幾乎等同於過年。各家各戶祭祀祖先,朝中官員拜帖往來,宣德門前還有象車表演,整條御街觀者如織,熱鬧非常。
穠華的寢宮在瑤華宮最深處,東牆上有扇檻窗,推開可以看見景龍江邊的景緻。冬至前一天晚上起就有人放江燈,天黑開始絡繹不絕,她閑來無聊倚窗遠眺,也是種消遣。
當女道其實還不錯,道士同和尚不一樣,和尚念經念得嗡嗡的,從早到晚。道士有課業,但是不多,加上她無需替人打醮作法事,一天除了打坐發獃練練字畫,沒別的事可干,日子倒比禁中清閑。就是吃口上差,瑤華宮不像普通的道觀接受民間香火,只靠每月五十緡的月例養活宮裡三四十口人,平常生活清苦節儉。也是,她是來受罰的,不是來享福的,和禁中沒區別,大概所有人都願意來吧!
瑤華宮裡吃得最多的是梢瓜和山藥,吃多了叫人作嘔。春渥提著水壺進來,笑道:「明日過節,許久沒吃羊肉了,給你開個小灶罷。」
她聽了眼睛一亮,再一想市價,頓時萎靡了,搖頭晃腦吟道:「東京九百一斤羊,俸薄如何敢買嘗。只把魚蝦充兩膳,肚皮今作小池塘。」
春渥聽了失笑,「這下子好了,整天作打油詩!雖是貴了些,總不能一點肉末不沾。我是不要緊,你們年輕姑娘,一個個面黃肌瘦不成樣子。」
她說:「買蟹吧,做洗手蟹,叫宮裡的道姑們一起吃。九百錢只能買一斤羊肉,卻可以買很多螃蟹。」
她以前不需要算計這些,羊肉不管在建安還是汴梁,一向是「價極高」。她爹爹疼愛她,唯恐她不肯吃,膳食上從來不剋扣。後來入了禁庭正位中宮,有日供一羊的優恤,哪裡像現在!春渥聽她盤算,心裡有些酸楚,只道:「你別管了,螃蟹也買,羔兒肉也買。咱們有些積蓄,吃兩頓羊肉的錢還是有的。」
她聽了也不反駁了,繼續坐在窗前看人放燈。頓了頓問:「讓金姑子和佛哥離開汴梁,她們今日走么?」
春渥開箱取錢,一面應道:「我遊說了很久,都不願意走,怕她們離開了,有人欺負你。她們願意留下就留下吧,現在戰火紛飛,我們這裡感覺不到,綏國邊境定然不太平。她們回去也冒風險,一動不如一靜。」
她黯然嘆息,「我孃孃同高斐,如今不知怎麼應對。當初他們寄希望於我,當真所託非人。」
春渥道:「這些年他們人未少派,何嘗成功過?你是個女子,若換做我,絕不捨得讓自己的女兒充當武器。郭太后也太狠心了,有今日早就應當預料到,不單害了你,還誤國。」想起自己的家人,愈發的難過,然而鞭長莫及,只有各自保重了。
「鬼市開了,明天是正日子,價格翻倍,夜市比早市還便宜些。我帶上她們一道去,難得跑一趟,好多零碎要添置。」春渥到門前背起了筐,回頭道,「不用等我們,你早早歇下吧!」
她噯了聲,「出去要小心,夜裡人多,別走散了。」
春渥笑道:「又不是孩子,走散了會自己回來的。」臨行又看她一眼,這才去了。
金姑子和佛哥自從來了汴梁之後沒有機會出宮,到今天才見識到外面的繁華。要論富庶,汴梁確實比建安更勝一籌,只是走在敵國的鼎盛里,心中有說不出的感慨。起先兩人都悶悶不樂,只顧在春渥身後亦步亦趨跟著。春渥知道她們不高興,低聲道:「先把東西買齊全,我要去大錄士巷找崔先生。白天人多眼雜,夜裡天黑還好些。你們可以去蓮花棚里,邊聽戲邊等我回來。」
她們自然說要一道去,春渥拗不過便應了。她們依舊不遠不近跟著,春渥忙著採買,她們立在邊上,看勾欄里招客的丑婆婆怪腔怪勢隨樂起舞。旁觀的人有很多,不時爆發出轟然的笑聲。她們兩個提著背筐,一路走一路回頭,偶爾有手持長矛的禁軍走過,也沒太在意。兩國交戰,城中加重兵防並不稀奇。
原本一切好好的,不知怎麼一隊穿著黑甲配龍形腰圍的班直從天而降,大步流星向她們走過來。到了近前抬手一攔,「誰是苗春渥?」
三個人回過身來,心頭不由一撞。金姑子和佛哥警覺,壓著腰帶趕上去。春渥看他們是今上親軍打扮,怔怔道:「我是苗春渥,長行找我有何事?」
為首的不做解釋,揚手道:「抓起來!」後面兩個如狼似虎的班直撲過去,將春渥的手臂反剪著架到了一旁。
金姑子蹭地抽出了劍,「你們是何人,沒有文書膽敢拿人!」
街市上人群嘩然,紛紛圍攏過來。為首的班直將腰牌往前一舉,「御龍直奉命捉拿要犯,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佛哥才不管那許多,持劍便衝上去,「她是李後乳娘,要抓她,先問過我手裡的劍!」
然後一頓兵器相接的聲響,驚天動地地打鬥起來。她們心裡有一團怒火,在禁中一再被欺壓,到了宮外還不放過,憑什麼?就是拼了一死也不能任人宰割了,今上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明明說過事情到此為止,如今又反悔,將人當猴耍!
金姑子和佛哥都是常年習武的人,當初挑出來隨侍,就是看中了她們拔尖,真要全力拚殺,技巧不比男人遜色。她們動作流麗,招招致命,要降服她們,著實費了御龍直好大一番功夫。
在鬧市起了衝突引人矚目,班直也想速戰速決。到底是女人,近身格鬥力量上有欠缺,傷了幾人後漸露頹勢,最後還是被撂倒在地了。
女人倔起來也像牛一樣,她們不服,欲翻身再戰,被長劍抵住了咽喉。為首的寒聲道:「不取你們性命,是未得陛下口諭。苗內人我等必須帶走,悟真仙師若是要討人,請直面陛下。」說著揮袖,下令收兵。
春渥叫破了嗓子讓她們別動手,她們不聽,最後弄得這樣狼狽,她在邊上急斷了腸子。左右班直押解她往軍頭司方向去,她勉強回頭,高聲道:「照顧好公主,以後就託付給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