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四節

現在多了很多回憶的時間,手上正忙著做什麼,忽然蹦出了以前相處時候的場景。比如在環山館臨水的露台上,她倚在他腿旁說話。比如福寧殿後穿堂的台階上,他和她並肩坐著,踢踏著兩腿望遠處天際的雲……到了今時今日,這些記憶都帶著諷刺的意味。她想他時,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只有她一個人淪陷,太可悲了。

又過幾日,平靜了許久的宮門上進來三個人,為首的穿著公服,托著捲軸。穠華記得以前見過他,當初封后的詔書就是他頒布的,他是樞密院的都承旨。

院里的人都有點慌,她心頭驟跳,但也料到了七八分。

終於還是來了,她知道早晚會有這天,但真的事到臨頭,還是有些難過的。並不是眷戀那個名號,只怕廢黜了,連夫妻都不敢再相稱了。

避無可避,只得接受。她斂裙叩拜下去,趴著磚縫,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看清青磚的紋理。然後頭頂上傳來對她那些不端罪狀的控訴,說她「恃上恩,多凌慢,驕縱成性,難堪正位之隆」,貶為靜妃,出居瑤華宮。賜的道號頗長,她一時沒聽清,只覺得潑天的遺憾和屈辱,背上一陣陣熱上來,立冬的節令,竟熱得恍恍惚惚。

春渥她們低低啜泣,她俯首領旨,原不想哭的,可是站起身時眼淚落下來,連自己都不知從何處來的。

現在想想真是唏噓,從她封后到被廢,連半年都未到。大鉞是這樣的,宗室之中犯了過錯或失寵的女人,入永巷為奴的是低等的御妾。妃以上責令入道,有好幾處道觀用來收容這些人。不過道觀都冠以宮名,以便與外界區別,比方洞真宮、長寧宮、瑤華宮。

瑤華宮在艮岳萬歲山西北,毗鄰景龍江,不屬於大內,能走出這禁庭,沒什麼不好。她悵然對都承旨道:「代我謝官家大恩,妾此去與君長絕,望陛下保重聖躬。妾遙遙祝禱,盼陛下得償所願,一統天下。」

都承旨長揖,帶上她的囑託去了。她回身看春渥,抹了眼淚問:「我剛才沒有聽清,那是個什麼道號,那麼長。」

春渥道:「華陽教主靜心悟真仙師。」

她歪著脖子想了半天,「又是教主又是仙師,真難為官家想出這麼繞口的稱號來。」她笑了笑,「這麼說入了瑤華宮,我也不用屈居人下。我是教主呢!」她自言自語著,見她們都含淚望著她,她頓了下,回頭看門上兩列迎她的女道士,催促道,「回去收拾東西吧,我們該動身了。」

有什麼可收拾,無非是些細軟,連衣裳箱籠都不用準備。入了瑤華宮,吃穿都按道家來,穿灰袍,執拂塵,那些華服美冠離得遠了,再也與她無關了。只是今上這樣安排,多少有些私心作祟。令入道,卻保留妃嬪的封號,既不願放棄,又不願意接納。曾經相愛,到最後必定兩敗俱傷,春渥在她手上捏了下,低聲道:「崔先生不知有沒有得到消息。」

她站著,仰頭望天上飛過的鴿群,羽翼嗡嗡的震蕩落在心上,不堪重壓,壓得眼淚肆虐,順著耳畔滑進頸項。她狠狠噎了下,前言不搭後語地問:「道士應該做些什麼?我什麼都不懂。」

春渥唯有嘆息,事到如今難以挽回了,她沒了后冠,從天上掉下來,連普通人都不如。她到底還年輕,短短几月經歷那麼多,實在叫她心疼。她上去攬她,「你在禁中沒有好處,還不如出去。我聽說瑤華宮是清靜所在,遠離了俗務,沒有那些利益糾紛。你該好好歇一歇了,去那裡修身養性,和親以來的事都忘了,不要去想了。」

她靠在她懷裡,別人聽不見,她才低聲說:「娘,我好難過,難過得想死……」

她吞聲嗚咽,春渥只得不停地安撫她,「想想以前在建安的日子,沒有官家,也沒有翟衣金印,不也活得好好的么!你並不適合在禁中生活,這地方步步陷阱,學不會他們的心機深沉,最後只有吃虧的份。你是好孩子……」她捋捋她的發,凄楚道,「你品性純良,應該過那種悠閑的生活。官家雖好,奈何緣淺,他給不了你安定的日子,至少目前是這樣。他要攻打綏國了,這場戰爭不知道要持續多久,也許三五年,也許十年八年。你遠離這個權利的漩渦,說不定會因禍得福。沒有能力去做的事情想想就罷了,不要往自己身上攬。可憐的……你爹爹若泉下有知,不知會多心疼你。」

很少有小戶人家出身的皇后能善始善終,即便皇帝再偏愛,到最後都會背離初衷。宮闈是個比背景比手段的地方,沒有手段,背後又無勢力依仗,結局幾乎已經註定了。封后始於一場算計,從陰謀里開始,又以陰謀宣告結束。只是她少不經事,不知道人間疾苦,若有先見之明,就不該招惹官家。愛上了,沒有辦法,如果想維持,只有一再妥協。可是無路可退了又怎麼樣呢,剜肉補瘡,終不是長久之計。

「咱們先去瑤華宮,安頓下來再細說。」金姑子她們挎著包袱出來了,春渥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替她披上了斗篷,牽著她的手往外去。

道姑們引路,她在後面跟隨著。車停在拱宸門上,因為路途甚遠,單是繞過艮岳就有數十里,須得乘坐牛車。

她在夾道里慢慢前行,朔風漸起,一日涼似一日。前面那些打灰袍餓人個個拱肩塌腰,想是道姑凄苦,日子過得並不富足吧!有風鑽進她的大袖衫里來,身上冷敵不過心寒。她抬眼望遠處的天幕,天也是灰濛濛的。不知道腳下的路應該怎麼走,將來的方向又在哪裡。她總覺得那些道姑之中,某個人的身上有她的影子,她才十六歲,要把一輩子消耗完,恐怕還要很久很久。

拱宸門上有禁軍把守,待要出去,兩個班直將握刀的手一交叉,「請李娘子稍待,容臣等查閱。」

她震了震,臉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李娘子是在稱呼她,她聽慣了別人尊她為聖人,現在降格成了娘子,真有些不習慣。

金姑子不聲不響蹲下,將包袱打開攤在地上。佛哥在旁道:「都是娘子的妝奩,初略看看就是了。這裡還有貼身衣物,兩位效用可要查點?」

那兩個人果真探頭探腦,穠華皺了皺眉,對佛哥道:「打開讓他們看。」

她如今什麼都不在乎,春渥卻不能不管,壓了佛哥的手道:「娘子雖不是皇后了,總還是官家的靜妃。禁中娘子又不是散出去的宮人,哪裡來要翻查的規矩?」

現在這個處境沒人會擔待,受辱也好,受屈也好,都要自己忍受。穠華說罷了,「快讓他們查驗,驗完了好出宮。」

佛哥滿臉的不忿,要解包袱,那兩個禁軍倒說不必了,「臣等也是奉命行事,請娘子體諒。」揚手給門下戍衛示意,門禁打開了,拱手道,「娘子請慢行。」

她走出去,腳步纏綿,想回頭再看一眼,到底還是忍住了。禁庭沒有什麼可留戀,不過有個他罷了。離開後,關於他的印象也會漸漸變淡,過上幾年,也許連他長的什麼樣子都記不起來了,這樣甚好。

她輕輕嘆口氣,邁出拱宸門的時候,聽見背後有人喚了聲皇后。

她回身看,喉頭堵了團棉花似的,有點喘不上來氣。略緩了緩才道:「官家叫錯了,我不是皇后,是靜妃。」

眾人見了今上紛紛行禮,春渥回回手,把人都支開了,給他們騰出地方來話別。

他走過來,將近半個月未見,她的臉變得既熟悉又陌生。她看他的眼神淡淡的,連怨恨都沒有。他廣袖下的手用力握起來,啟了啟唇,忽然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是她先開口,垂首道:「多謝官家來送我,可是你不該來。我是廢后,叫人知道了不好。」

他不說話,臉上表情複雜,半晌才道:「好好照顧你自己,待我有空了會去看你的。」

她說不必,「我與官家的緣分到此為止,再也沒有以後了。今日一別,後會無期,官家請保重身子。」

他眼睛裡憂傷瀰漫,說不清是怎麼樣的一種感情,分明恨她,卻又留戀。見她這麼決絕,心裡竟刀絞似的痛起來。然而怎麼辦呢,曾經山盟海誓都成了過眼雲煙,也許她覺得自己被辜負了,抑或是真的不在乎了,才能這樣心如止水。

他覺得自己可能又做錯了,既然已經了斷,就不應該拖泥帶水。他在別處殺伐決斷,但是對於她,他簡直稱得上粘纏。今天於紫宸殿提起廢后一事,朝中兩派爭吵激烈,一方說後無大過,不當廢。另一方說後無德行,當廢之,另立貴妃。他心裡有章程,只不過禁中發生的事,有很多是眾臣不知道的,他也不方便細說。他心意已決,詔書還是下了,可是忽然間發瘋似的想見她。想起宮掖里再也沒有她,他的生活又要如以前一樣寒冷孤獨,心就像被腐蝕了一塊,寒意嗖嗖地灌進胸腔里來。

然而她冷漠,甚至有些厭惡,他的一切想像立刻終止了,換了個冷硬的口氣道:「你今日離宮,我應當來送別的,畢竟夫妻一場。」

她給自己建起了堅實的堡壘,知道再動情只有自取其辱,已經輸了,至少可以選擇保留尊嚴。便輕輕勾了勾唇角,「兩情相悅才可稱得上夫妻,你我離心離德,從開始就不是出於本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