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點頭,「不過我同苗內人的心是一樣的,我也想替皇后開脫,所以就得有個人代你犧牲,苗內人是最適合的人選。」
她大大地驚惶起來,高聲說不,「我情願自己去死,也不要乳娘代替我。求官家放了乳娘,不管你怎麼處置我,我絕沒有半句怨言。我從小沒有母親,是乳娘一手帶大我。當初我不願意她跟我來大鉞,她不放心,定要隨身照顧我,才落得今天這般田地。我不成器,一直叫她為我擔驚受怕,不能到最後還要她為我送命。」她真的已經沒有辦法可想了,只有跪下來乞求他,「官家,我不能害了乳娘,所有的罪我一個人來背,都和她無關。你讓她回綏國去吧,讓她回去同兒孫團聚。我在這裡聽候發落,你要我投井還是懸樑,我都照做。」
「果真要你死,那天我就不會把話題轉移到長公主頭上了。」彎腰扶她起來,他悵然嘆道,「一日夫妻百日恩,雖說你我並未做真正的夫妻,感情畢竟有過。我還是要謝謝你,給了我一輩子或許只有一次的愛情……」他說到這裡,微微哽了一下,但是很快調整過來,「從今以後我會時時警醒,絕不重蹈覆轍。但是苗內人我恐怕無法還給你了,什麼是棄車保帥,皇后應該懂得。阿茸死了,沒有人為上次的事件負責,苗內人認罪,我勉強可以接受。我不諱言,我一直想對綏國興兵。欲一統天下,就得師出有名。其實皇后是最好的借口,可是我終究捨不得你,只有委屈苗內人了。」
她悚然望著他,原來他並沒有想把珠串和長公主聯繫在一起,這件事還是要論處的。他甚至不需要春渥說出準確的細節,只要有個人認罪,不是她就可以了。
她覺得恐懼,喃喃道:「我不能害了乳娘……你剛才也說了,我是最好的借口,就當這毒是我下的,我願意一死。」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寒聲道:「無需那樣大義凜然,目前沒有任何佐證證明不是你。你宮裡三十六位內人,十二位內侍,都說那段時間沒有外人造訪,這毒從天上掉下來的么?其實我是將信將疑……」他抬手撫了撫她的臉,「我以為以誠待你,你不會負我的,可事實好像不是這樣。在你心裡,雲觀比我重要,綏國也比我重要,我對你來說究竟算什麼呢?」
她抓住了他的衣袖,頓足哀哭,「你告訴我,我如何能夠證明我的清白?我實在是冤死了……你說這是你一生唯一一次的愛情,我又何嘗不是!我對雲觀的感情,你看得比我透徹,我心裡知道你和他是不一樣的,他是兄長,是少年時期心之所向,你才是我郎君,是我一輩子要依靠的人。可是現在你不相信我……你累了,厭倦了……」她的聲音漸次低下去,扣著裙裾道,「其實我也是一樣。我常在想,如果不是身在禁庭就好了,學我爹爹開個鋪子,過平凡的日子。可惜你不能,你是帝王,你的四周圍總是環繞著強敵和陰謀。也許你應該找個與你匹配的人,比方梁娘子,她能助你,我卻只會給你招來麻煩。」
她提起貴妃,更加令他黯然了,他問:「你的傷可好些了?」
哪裡能好呢!換做平時,她大概會向他撒嬌抱怨,可是現在不能了。她只有忍著,點頭說好多了,「已經不怎麼痛了。」一邊說,一邊落下淚來。
他惻然看著她,很久才道:「你不應該這麼做的,即便不去陷害她,我也會想辦法讓你走出西挾,回慶寧宮繼續做你的皇后。如今這樣,皮肉受苦,何必呢!」
她吃了一驚,又羞又辱,臉上頓時紅起來,「官家怎麼知道……」
「就憑你傷口的位置。」他說,「你同貴妃一樣高,她若是高擎起剪子扎向你,那個位置就太彆扭了。利器從上而下,刀口會有擴張,不會是個平整的切口。你是女子,沒有上過沙場,也沒有見過兇案,所以會犯這樣的錯,在所難免。」
她踉蹌倒退,簡直覺得沒有面目再見他了。原來他都知道,自己那些小動作在他眼裡愚昧可笑,他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情看待她的表演的呢?她不敢想,想起來羞愧欲死。
他反倒一哂,「不過你這麼做,起碼有一點好處,貴妃這輩子都當不了皇后,不管她的母國出多大的力,都沒有機會。我只是感到驚訝,你有這麼大的勇氣,著實叫我刮目相看。我記得前一日你還要求我永遠不要懷疑你,可是未到十二個時辰,就被你自己親手打破了。」他說到心酸處,站直了都艱難,只得微微含著胸,背抵櫃角說,「我對你,不能說沒有失望。我一直拿你當孩子一樣看待,無論你怎樣無理取鬧,我都願意縱容你。我甚至覺得以後我們有了女兒,我要將你們母女一視同仁。可是……任何事都要以不耍心機為前提,你有什麼想法同我說,我們夫妻什麼不能商議?你為什麼要瞞著我,做出這樣自傷的事來?幸虧運氣好,若是刺傷了肺,即便不死,也要一輩子帶著暗傷,值得么?」
她心裡有好多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她那時是想同他坦白的,對他藏著掖著,自己也覺得很愧疚。但是就像他先前說的,他一直想攻打綏國,而她的目的不過是想為綏爭取一線生機。不管她對郭太后和高斐存有怎樣的感情,建安是她長大的地方,一個國吞併令一個國,攻進城後會死多少人,難以估量。她不願意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死在亂箭之下,同他說,難道他會就此放棄夢想,等著別國壯大,到時汴梁遭受屠城的命運么?他是帝王,不是市井裡的生意人,一筆買賣不成再做下一筆。他的決定關乎國家的命運,她不覺得自己能抵得過一個王朝的興衰,任何人都不能。
乳娘說過,每個人心裡都有執念,他們的執念不可調和,很多事情上他能包容她,一旦關乎國運,恐怕就沒有那麼簡單了。和親前夜郭太后說的話她還記得,綏國也在躍躍欲試,三足鼎立的時代不會存在太久。只不過她安於現狀,試圖讓這場戰爭延後,結果努力白費了,論權謀她太稚嫩,根本不堪一擊。
她癱坐下來,掩面哭道:「我只是不希望你攻打綏國,夫家和娘家起了爭端,我夾在中間委實難做。」
他不太明白,「那又如何?你嫁了我,就是我殷家的人,我一統天下,你便是真正的皇后。在一個小國稱王,不知什麼時候被滅,你願意這樣朝不保夕么?你曾說你想念建安,我把建安城攻下來送給你,不好么?」
她凄然搖頭,「就像花長在藤蔓上,我喜歡的是它的鮮活,不是為了佔為己有,讓它經歷死亡。」她往前膝行,眼裡含著淚,探手說,「官家,你還願意同我和好么?我待你是真心真意的,老天能看見我的心。」
他有些動容,直到現在,她在他眼裡依舊是美麗純真的。他也希望可以回到以前,他坐在朝堂上時,心裡牽掛著一個人,盼著早早散朝,早早同她在一起,這種感覺有多幸福,她體會不到。可是突然想起那串香珠,像晴天里一個霹靂打下來,頓時把他炸醒了。他還要留著她,一面恩愛纏綿,一面擔心她不知何時突發奇想給他下毒么?
在她堪堪夠到他袍角的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綏國是必定要攻的,六十萬禁軍已經在點兵了,無論如何都不能改變。」
她凄涼地問:「那麼官家當如何處置我呢?」
他頓了半晌,一字一句道:「皇后這個位置怕是坐不住了,就算有乳娘替罪,你管教不嚴,依然要連坐。」
她聽了忽然覺得好笑,「官家到底還是要在我身上做文章的,那麼先前說的我做真正的皇后,把建安城送給我,都是哄我的,不是么?」她只覺寒心,雲觀說得沒錯,江山面前愛情不算什麼,他那麼厲害的人物,也許早就查到了事情的真相,只不過為了有個把柄,不願意輕易作罷而已。
「我不要當你的皇后,再也不要了。」她的眼淚簌簌而下,「與你之前的恩愛就當是場夢,都忘了吧!可是我求你把乳娘還給我,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你還要把她帶走,我活著就真的沒有必要了。」她爬過去,拽住他的絳紗袍,哽咽道,「你將她還給我,我去永巷為奴為婢,一輩子不在官家面前出現,只要你將乳娘還給我。」她咬牙下了狠心,「如果官家決意要處死她,你走出這裡,我立刻上吊自盡,絕不苟活。」
她竟然拿死來威脅他,好得很!他憤然掣回袍角,將她甩得匍匐在地,「到了今時今日你還在拿自己來談條件,吃定了我不能將你如何么?你自視太高了,我不是雲觀,不會在這種緊要關頭放棄的。你還記得七夕那天夜裡么?原本那次他有機會殺我,因為你的出現叫他臨時改變了主意……」他不由提高了嗓門,「我和他不一樣!」
他努力堅定自己的立場,在她聽來卻是字字句句如刀。是啊,雲觀曾經因為她的擾亂放棄過計畫,所以這就是他們勝負的關鍵。人心有變時當真無力挽回,她現在能做的無非是一死罷了。
傷口痛得撕心,好像是裂開了,就在他一抖袍角的瞬間。有血流出來,順著紗布往下,蠕蠕爬過她的胸腹。她不願意讓他看出來,勉強撐住了身子。不再懇求他,反正說什麼都沒有用,只有認命。
她低頭沉默,愈發讓他怒火中燒,恨聲道:「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