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四節

她失言了,被他拿住把柄,左一句愛我,右一句愛我。她氣惱地捂住耳朵,「剛才不算數。」

「不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已經聽見了,不能不算數。」

她虎著臉看他,「那你呢?你又如何?」

他開始裝傻,「什麼如何?皇后情真意切,朕心甚慰。」

他明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他臉皮厚,能問她愛不愛他,自己是女孩子,哪裡說得出口!她扭動身子,把自己扭成了麻花,「你問我的問題,我現在也問你,你對我如何呀?」

建安地處南方,那裡養大的女孩,大約因為口音的關係吧,天生有種嬌憨的味道。一字一句拖得嫵媚婉轉,叫人癢進心裡去。他愛極了她這樣,這才是年輕姑娘該有的單純和真誠。她越撒嬌,他越喜歡逗她,「我問了好些問題,皇后說的是哪個?叫秦讓給你傳話么?還是特許你猖狂?」

她跺腳大嗔,「殷得意,你不要太過分!」

她這一聲,把他叫得呆若木雞,「殷得意?皇后真……真是無法無天。」

她自己回過神來,發現竟叫得這樣順口,其實在心裡喚過很多遍了。殷得意確實比殷重元有意思,叫什麼不好,誰讓他叫得意!她捂住嘴,頓時笑彎了腰,「我不是故意的……」

他上來抓她,逮住了拖到桌旁,自己在杌子上坐下,滴溜溜一轉,把她橫在膝頭。她手腳亂劃,他狠狠在她屁股上抽了兩下,「叫你笑!不許張揚出去,孃孃跟前也要留神,記住了?」

她哀聲應道:「莫打了……我會管住自己的嘴的。」

他將她挽了起來,無可奈何抱她坐在膝上,「好了,我回答你先前的問題……」她認真地看著他,一雙眼睛晶亮。他居然感到羞澀,略轉過臉,打掃了下喉嚨道,「我也愛你,一直愛著你。」

她清楚聽見了,不知為什麼鼻子發酸。扭頭在肩上蹭了眼淚,扳過他的臉,咚地一下兩個額頭撞在一起,「都是心裡話么?」

他咧嘴嗯了聲,「心裡話,不做假。」

她順勢靠在他頸窩裡,喃喃道:「官家下半晌同貴妃聊天了么?或者又同人家下棋了?你也這樣抱著她,和她說膩膩歪歪的話么?」

他嘆了口氣,「我在宜聖閣睡了半日,沒說話也沒下棋。本想回福寧宮的,你又不來接我,只能歇在那裡了。我沒和別人靠得太近,更不會去說膩歪的話,你腦子裡整天在想些什麼?」

他話里有輕輕的哀怨,她偷偷發笑,「你。」

他起先沒在意,忽然反應過來,心頭登時一暖。手臂收緊,再收緊些,「真的么?整天在想我?」

她扭捏了下,「也不是整天,無事可做的時候想一想,打發閑暇時光。」

這樣似乎也不錯了,至少她在想著他,起碼他的存在對她還是有觸動的,她不再一門心思惦記著雲觀了。但是他知道,不管現在如何的蜜裡調油,要讓她從此與雲觀陌路,顯然不可能。畢竟十幾年的感情,雲觀對她來說是親人。

她白天說的話,他還記得。他和雲觀的爭鬥,最後總有個輸贏,她打算拿自己充當補償,江山美人各得一樣。她果然還太年輕,固執、講義氣。可是他不同,他要魚與熊掌兼得,雲觀就必須得死。只有死了,她的心才能收回來,難道真的留著他的命來瓜分她么?他的皇后,憑什麼拱手讓人?

他懷裡抱著她,陷在愛情中,腦子卻還在算計著,「再過兩日便是中秋節,宣德門上要舍酒,年年如此的。皇后露個面便回來吧,到時候讓她們去辦就是了。」

她遲疑了下,「我碰酒又不會起疹子。」

他看了她一眼,揶揄道:「我怕你偷喝。」

她嗤笑了下,「胡說什麼,我自己知道厲害。倘或願意喝,今天也不會留你一個人在貴妃那裡了。」說著悵然嘆息,「官家,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他說:「只要你聽我的安排,什麼都不管,就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她偎在他肩頭,沒有再說話。其實她知道不能什麼都不管,他們之間橫亘著一些東西,關於雲觀,她可以中立,但是不能不問他的生死。還有綏國,他要取綏國,奪天下,到時候怎麼避免這個不可調和的矛盾?

她心頭煩亂,手指無意識地撫摩他耳下那片皮膚。可惜了生在這樣的壞境里,環境逼迫人,有時候真的是身不由己。她的額角親昵地蹭蹭他的臉頰,「得意……」

他僵了下,「你打算就這麼稱呼我么?我更喜歡你叫我郎君。」

她無賴地笑了笑,「這個名字有人情味,先帝與太后可曾這樣叫你?」

他想了想,緩緩搖頭。他的童年時期從來不受重視,太后是曾叫過他乳名,但是極少,「他們稱呼我,不是大哥就是重元。那個乳名也許是先帝一時興起,過後必定後悔了,從來沒有聽他叫過我。」

「所以我偶爾叫你,好提醒你莫忘了自己的名字。」她撼了他兩下,「時候久了只記得自己是官家、是陛下,年紀大了會想不起來的。」

這麼說竟有種晚景凄涼的意境,他在她腕上握了下,頗有調侃的意思,「還好有你。」

她眼裡流光閃爍,其實有好多話,沒有能說出口罷了。不敢想得那麼長遠,在一起,終究也是有缺憾的,沒有想像中的圓滿。

更漏滴答,夜深了。她站起來,含笑問他,「歇在我這裡,還是回福寧宮?」

他遲疑了下,「我想留下和皇后說說話。」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依舊引他到後殿里去。身邊沒有人侍候,她單膝跪在床沿上鋪褥子,舒展開手腳,曼妙的腰肢在長衣下若隱若現。他在一旁看著,最後不得不調開了視線。腦子裡空無一物,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似乎和她同床共枕,即便不做那種事,只要她在身邊,他就覺得安心了。

她到鏡前拆頭,玉竹簪子一拔,長發水一樣地流淌下來。挑了根絲帶束好了,回身看他,「官家洗漱了么?」

他說來前就準備好了,她聽了心頭一跳,什麼叫準備好了?想起昨晚上的事,又有些猶豫,男女同床,到最後是不是都要發展成那樣?她心裡喜歡他,其實不排斥他有親密的舉動。像剛才,他吻她,她也意亂情迷。只是有時候突然有種罪惡感,像崔竹筳說的那樣,失去了國家,失去了愛人,雲觀一定很難過吧!

可他不願意帶她走,或許就是因為她嫁了人,難免嫌棄她了。她心裡感到難過,終歸不是傻子,多少還是能夠看穿一些東西的。她調過視線覷今上,他穿著深衣,原本雍容典雅,但是經過她剛才一通糾纏,胸前起了褶子,皺巴巴漫延到膝蓋上去,模樣也變得落拓了。她過去替他更衣,解了衣帶搭在一邊矮几上。他看起來木噔噔的,她笑道:「官家怎麼了?」

他避開她,背過身說我自己來。垂眼看看,懊喪得不敢轉身面對她。做了幾次深呼吸,磨磨蹭蹭抬手摘發冠,支吾道:「皇后先上床……我這就來。」

他反應奇怪,平時看起來挺厲害的人,要緊時候比她還害羞。她前後擺動著兩手,聳了聳肩說好,一邊側目,一邊蹬了軟鞋爬進了被窩裡。

他遮遮掩掩登上腳踏,躺下來,姿勢彆扭。她撐起身看他,「官家,你肚子疼么?」恍然大悟,「一定是在宜聖閣吃了不幹凈的東西。」

他說沒有,「你撐著做什麼?躺下。」

她哦了聲,挨在他邊上,下巴磕在他肩頭,「你在這裡真好。」

如果雲觀不回大鉞來,如果沒有那些波折,可稱得上現世安穩吧!他大權在握,有個嬌媚的妻,將來生幾個孩子,後顧無憂,再去實現他的宏圖霸業。可惜現在一切都得往後延,都是因為那個不識時務的雲觀。

汴梁的秋季,夜裡已經變得很冷,她倚在他身邊熱烘烘的,像只幼獸。他自然而然伸出手臂去摟她,一摟便剋制不住心猿意馬。將她壓向自己,儘可能地貼近,隔著薄薄的中衣,是她柔軟的身軀。

「皇后,你還怕我么?」

她溫熱的鼻息拂在他頸上,語調滿有些委屈,「有時候還是會,你一生氣,我就害怕。」

他的手在她背上輕撫,「你為什麼要惹我生氣呢,你乖乖的多好,我捨不得對你發火。」

她頓了下才道:「我也有我的想法。」

都是意氣用事的想法,他腹誹,忽然感覺到她的心跳,通通地,跳得趕咐。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慌亂里去尋她的嘴唇,她仰起頭附和他。她的默許給他壯了膽,他解開她寢衣的系帶,她紅著臉低聲喚他,「官家……」

「我不是官家,我是你郎君。」

他控制著顫抖的手,盡量裝得老練,可是兩個門外漢,似乎都不怎麼有天賦。她含羞看他,他眼裡煙雨迷濛,望也望不到底。好不容易坦呈相見了,互看彼此的身體,居然引來她的捂臉哀嚎:「官家好難看!」

他氣結,「哪裡難看了?」

雖然她不待見他,但是她在他眼裡卻很美。和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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