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節

他眼裡有冷冷的光,她怔忡看著他,半晌極慢地搖頭,「我不想參與進去。」

兩兩無話,師徒只是靜坐著,崔竹筳到底嘆了口氣,「你現在的立場,叫雲觀知道了應該很傷心罷。失去江山,失去愛人,今上是大贏家。我若是他,早知道回來要面對這一切,倒不如在外漂泊一輩子。我同他也算有交情,但無論如何,我首先是你的先生,你幸福與否,才是我最關心的。你先前說不想參與,我想這或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雲觀勢單力孤,要想與今上對抗,只怕不那麼容易。說不定到最後,還要走原來的老路。你是內闈中人,一切不與你相干,只要今上愛護你,你不會受到任何波及。聽我的話,同今上不要有任何嫌隙,你在禁中的依靠只有他。別忘了,咫尺之遙還有一位烏戎公主,一旦貴妃得了寵幸,烏戎與大鉞聯手,不單雲觀性命堪憂,連綏國都有危險。」

這些她事先都想到了,只是一直混混沌沌,沒有理出頭緒來。經他再一點撥,霎時雲開霧散了。

「只是雲觀怎麼辦?我怕他有不測。他如今必定不願意聽人勸了……」

崔竹筳蹙眉凝視她,「所以你要同今上好好相處,萬一雲觀落到他手裡,你至少還能替他求情。」

求情?這種事只怕懸得很,但無論如何也是退路,她吶吶應了,「那先生何時請辭?」

「我?」他轉眼看天章閣下巨大的匾額,「待塵埃落定了,是去是留自有論斷。聖人來這裡有陣子了,回去罷,坐得太久怕惹出閑話來。」

她聽了離座往亭外去,走了兩步復回身叮囑:「先生若有事,只管差黃門來涌金殿回我。」

他頷首道好,「我的話切要記住,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今上是聰明人,不要刻意取悅,就當雲觀從來沒有出現過。你同今上感情越深,對你自己越有利。即便辜負了郭太后的囑託,至少保得綏國無虞,也算你盡了全力了。」

她對崔竹筳一向不疑,也相信崔先生是為她好。就如他說的,雲觀的事可以不去過問,綏國的事總有切身的利害關係。

她來天章閣不能空手而歸,到閣內挑了兩卷《楞嚴經》方返回慶寧宮。進宮門時春渥正指派人把熏香爐抬出去除灰,見她回來了趨步跟進殿里來。她把經放下,舒展大袖跽坐在窗下矮榻上,邊翻邊道:「時候差不多了,官家回福寧宮了么?」

春渥答得有些遲疑,「安排在貴妃跟前的人傳話回來,說官家多喝了兩盞……中晌歇在宜聖閣了。」

她手裡的經卷落下來,捲軸砸在几上一聲悶響。

這下好了,果真是收勢不住了……

心煩意亂時,徐尚宮進來傳話,說秦讓在殿外求見。她忙應了聲,「請秦高品進來。」

秦讓垂著兩手入殿一揖,「與聖人請安。」

她點了點頭,「高品來了,上回我在福寧宮中鬧了一通,後來也不曾好好過問,官家可罰你?」

秦讓笑道不曾,「官家不單未罰,還給臣升了兩等,如今臣是內西頭供奉官了,錄押班也升了副都知,都是聖人給臣等的恩典。」

穠華聽了很高興,「我唯恐給你招了禍端,這樣好,我也放心了。」

秦讓笑了笑,近前的人最清楚,正是因為之前大吵了一通,帝後的感情才愈發好了。這是個大坎兒,邁過去就是助了官家一臂之力,不但不罰,還要大大受賞。大鉞的內侍陞官不容易,從小黃門到高品都花了他近十年的工夫,愈往上愈艱難。如今可算當了供奉官,可見娶妻納妾都在眼前了。聖人這一鬧,成全了他們這些沒指望的人,歪打正著,足以叫人感激涕零了。

秦讓趨前兩步道:「聖人可知官家歇在宜聖閣了?」

先前正為這個煩惱,聽了又勾起傷心事來,只不好做在臉上,故作大度道:「原本就應當,梁娘子進宮三月余了,官家總不能一直不聞不問。況且烏戎使節要來訪,官家亦有官家的難處。」

秦讓一疊聲道是,「聖人最是大度,不過官家只是喝得有些過了,並不是真心要留在梁娘子處……」說著一頓,向上覷了眼,「臣適才聽副都知說起,官家仰在榻上直找皇后,梁娘子當時甚為尷尬。聖人若是願意,眼下便去宜聖閣相陪,也免得梁貴妃趁機鑽了空子。」

穠華愣在那裡,這算什麼呢?問問她的心,只想把他接到身邊。可是既然在貴妃閣中,她中途搶人,還不讓持盈恨出個窟窿來!終歸都不是沒名沒分的,她不能仗著皇后的身份欺壓人。他醉中叫錯了人,貴妃已經很難受了,她再出現,可就是有意與人結怨了。

她思忖良久,還是搖了搖頭,然而到底不放心,紅著臉問:「官家……可曾……招貴妃……侍寢?」

秦讓呆了呆,「官家歇在後閣,只有梁娘子在裡間侍奉……有沒有侍寢,臣就不得而知了。」

她悵然哦了一聲,「官家不喜歡別人親近,如今這毛病好了么?怎麼對貴妃那麼不拘呢?」

秦讓道,「聖人放心,官家這毛病只與聖人在一起時有好轉,別人跟前就算裝出尋常樣子來,背後也要難受半天。聖人是官家的藥引子,」說著嘿嘿一笑,「自打上次聖人入偏殿書屋,臣就看出來了。所以聖人要是放心不下,就借著官家先前找聖人,到官家身邊侍候著,梁貴妃也不能說什麼。」

說自然不會說,恨必定會恨之入骨。若他借著酒勁做出什麼來,現在去恐怕也晚了。萬一弄出個捉姦的戲碼,豈不把臉都丟盡了?

她擰著眉一笑,「禁中那麼多娘子,都是名正言順的,我憑什麼控制官家幸誰?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去卻萬萬去不得。你回宜聖閣吧,防著官家要指派你。」又吩咐阿茸賞他些東西,作為他高升的賀禮。

秦讓走了,她心裡油煎似的難熬。喝醉了酒,酒能亂性。貴妃生得如花似玉,眼色好,又會來事,說不定現在藥引子換成了別人,她成藥渣子了。

春渥見她這樣只得來勸慰,「要學會忍讓,你自己把人往外推,其他人可不是。大內多少娘子眼巴巴地盼著官家,誰得了機會願意錯過?」

「娘別說了,我頭都疼了。」她揉了揉太陽穴,萎頓地倒回迎枕上。思量了下,悄聲道,「著人打聽,可有彤史去宜聖閣。」

所謂的彤史是內闈女官,專管帝王燕幸之事。如果今上與貴妃有了那事,不等別人催促,貴妃自己也會著急要記檔的。春渥應了,轉身出去讓人遠遠注意著,復回殿里,在她邊上坐了下來。她心裡煩躁,眉頭緊蹙著,她輕輕撼了她一下,「躺一會兒便罷了,不能睡著。你這裡鬆懈了,叫別人佔了先機。」

她側過來,深深嘆了口氣。

「我瞧你心裡這麼難受,何不照秦讓說的去做?」春渥替她掖了掖薄被,「夫妻間,做什麼要端著架子?我知道官家在乎你,你這樣彆扭,豈不叫他寒心?」

連春渥都覺得她彆扭,可是她心裡的苦處不能說出來。她原以為慢慢認了命,踏實過日子就會好起來,可是雲觀死而復生,看來註定不得太平了。

她覺得委屈,掩著嘴細聲啜泣,春渥倒心疼了,絮絮寬慰道:「好了好了,這兩天變成水做的了,別哭壞了眼睛。你悶悶不樂,我們看著也不好過。這樣罷,梳妝好了出去走走,官家要回福寧宮,我們在迎陽門上候著,總能遇上的。」

「遇他做什麼?」她掖著眼睛說,「他選擇多得很,我一個掛名的皇后,不喜歡扔了就是了。」

真是一副小孩子心性,顛來倒去全是她的道理。春渥無奈笑道:「別任性,做不做實打實的皇后,還不是你自己說了算?人家留在你殿里,你深更半夜把人家轟出去,如今又來哭?」

她氣得捶榻,「不是我趕他走的,是他自己要走!」

春渥知道同她說不清,也就由得她鬧。不過這回沒有滿床打滾,看來是真傷心。忙上去捧捧她的臉,「好孩子,退一步海闊天空。你還小,脾氣來了控制不住,這麼下去把官家送了別人,到時候可別後悔。」一壁說一壁拽她,「起來吧,裝個偶遇,官家心疼你,你的眼淚對著他流,比一個人偷偷哭有用多了。」

春渥只是打趣,她哭得愈發傷心了,一頭栽進她懷裡,口齒不清道:「娘,我遇上了很為難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

春渥拍拍她的背,溫聲道:「說不清就不說了,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做。我問你,喜歡官家么?」

她止住了眼淚,靦腆地點點頭,「雖然他毛病很多。」

春渥又氣又好笑,「你自己的毛病也不少,還挑別人?如今他在貴妃閣中呢,你就這麼遠觀?」

她想了想,果然下榻到鏡前抿頭去了。看自己氣色不好,取了胭脂兌水化開,薄薄在頰上拍了一層。都收拾完了又猶豫起來,「若他在貴妃閣中過夜,那我怎麼辦?」

春渥愣了下說:「不會的,官家政務忙,歇了午覺一定會回去的。」

她低頭嗯了聲,「叫她們別跟著,只我們兩個去。」

她終歸還是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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