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頭火起,咬牙罵了聲蠢材,「如今人在哪裡,可有消息?」
趙嚴道:「說來怪異,人竟如憑空消失了一般。臣等搜查了方圓五十里,一無所獲。依臣所見,榮國長公主必定知道他的下落,何不就此審問長公主?」
他頭痛欲裂,發力按壓太陽穴,一面恨聲道:「以什麼罪名?重光是前太子,一未通敵,二未叛國。就算他現在光明正大出現在紫宸殿,朕也不能奈他何。眼下他出現在長公主宅邸,朕就尋長公主的晦氣,叫朝臣知道了怎麼看朕?榮國長公主暫且動不得,消息傳進內闈,太后要過問,皇后那裡也瞞不住。」轉頭吩咐趙嚴,「繼續打探,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朕找出來,找見就地正法,永除後患。若他有膽子走到人前來,那更好辦了,朕能殺他一回,便能殺他第二回。」
趙嚴領命去了,錄景看他下了丹陛,回身遲疑道:「懷思王畢竟還有舊勢力,暗中也有人助他。官家想,若他一直不出現,就這樣放任下去么?」
他表情愈發凝重了,忖了半日才道:「他躲不了多久,朕有辦法讓他自投羅網。你明日派人去公主宅,以皇后的名義請長公主進宮來。朕許久未見阿姐了,願與阿姐暢談。」
錄景覷他神色陰鷙,不敢追問,忙揖手應了個是。
大鉞皇室自第三代君王起便子嗣不興,先帝二十七歲時才得第一女,就是榮國長公主。
長公主閨名似融,生在四九天里。彼時先帝很高興,公主降世便有封邑。公主生來敏而好學,先帝鍾愛之,就算其後陸續又有兩子三女,都沒有人能越過她的次序。公主一生順風順水,只有婚姻坎坷。她與已故的駙馬是怎樣一種感情,誰也說不準,曾經有過琴瑟不調的傳聞,然駙馬過世後,公主未再改嫁,外間說起來,沒有人不盛讚公主賢德的。
可是究竟賢德不賢德,宮闈之中的內幕,身在其中都說不清,何況外人乎!
皇后邀長公主入宮相聚,長公主必當從命。自覺昨天雲觀的出現,無形中拉近了與皇后的距離,接了口諭便梳洗打扮,乘厭翟進宮赴宴去了。
宮中內侍將她帶到了偃蓋閣,閣中尚且無人,只有紫檀案上一隻博山爐燃著檀香,孔中裊裊升騰起煙霧。她略站了會兒,黃門送來茶點,她沒有理會,憑欄坐下,眺望外間景色。
已經入秋了,再不似夏天的繁茂,一些花草有了枯敗的跡象,風吹過去,颯颯地,響成一片。她低頭思量,皇后與今上貌合神離,今上那個古怪的脾氣,很難有人能與他和睦相處,皇后心裡必定還念著雲觀。女人和男人不相同,男人口中說愛,但是權勢對於他們的誘惑可以擊倒一切。女人呢,小情小愛永遠在第一位,只有連愛情都失去了,才會發狠想要去抓住權力。今日邀她來,話題一定是圍繞雲觀的,她們之間至少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助雲觀臨朝。
等了許久皇后未來,她也不急,只是好奇為什麼沒有宣她去涌金殿。步搖上的金葉子在她耳邊粹響,她抬手抿髮,視線不經意一瞥,卻見今上從遠處佯佯走來,步態閑適,與平時無異。
她心頭擂鼓,畢竟有些慌,但二十多年的尊榮,養成了處變不驚的能力。她站起來,平了心緒,到閣前納福迎接。
今上尚在中路上,看見她,頷首叫了聲阿姐。到了近處牽袖比手,「阿姐閣內請。」
她隨他入閣,笑道:「官家倒與聖人心有靈犀,聖人還未到,官家竟先到了。」
他寡淡一笑,「阿姐不知道么,今日是我邀阿姐敘話,與皇后沒什麼相干,想是下面的人傳錯了旨意。」
她的笑容一瞬凝固在臉上,傳錯了旨,那幾乎是不可能的。看來今天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要發生了吧!或者雲觀在她府上出現叫他察覺了,他這人自小睚眥必報,如今登上帝位,真愈發的精進了。
她在圈椅里坐下,接過他遞來的茶盞,慢慢抿了一口,「自官家登基,你我姐弟就不曾好好說過話,今天命人傳我,必定是有話同我說罷!」
他坐在桌旁,一手執杯,那手指對比紫砂,秀致剔透得女孩一樣。不疾不徐轉動杯子,曼聲道:「無話就不能找阿姐來么?阿姐比我大四歲,雖不是同母,畢竟都是先帝骨肉。可是我從小就不得阿姐喜愛,不知究竟哪裡做得不好,阿姐寧願同黃門說話,也不願意理睬我。」
她聽了轉過視線來,表情頗詫異,「官家怎麼這麼說?我這人的脾氣你也知道,獨善其身慣了,也從不與誰刻意親近,大約這樣才會讓官家誤會我吧!官家是我的弟弟,哪裡來不得喜愛一說?」
他緩慢點頭,「若是當真獨善其身倒好了……阿姐還記得駙馬都尉是怎麼死的么?」
她駭然一驚,怔怔盯住了他。不過也是轉眼,又是一副恬淡的模樣,掖手道:「駙馬是喝醉了酒,失足墜樓而死,官家怎麼問起這個來了?」
他將茶盞放下,起身在窗前踱步,悵然道:「我常覺得,一個男人背後的女人很重要。尤其當這個女人的身份高過你,對你毫無感覺,而你還死心塌地的愛著她時,這種關係演變到最後會是個悲劇。阿姐不愛駙馬,所以連他真正的死因都忘了。我來提醒你,駙馬不是墜樓而死,他死於東宮,分明有情有義,卻連墓前的碑都不屬於自己。」
長公主霍地站了起來,大袖下的五指握成拳,禁不住慄慄打顫,「官家何出此言?」
他倒是鬆散一笑,「阿姐不必害怕,這個秘密我三年前就知道了,之所以秘而不宣,還是為了周全阿姐,可惜阿姐從來不領我這份情。」
她看著他的臉,一種失敗的預感悄悄爬上心頭,他果然什麼都知道,周全她?說得甚好聽。那時大勢所趨,不默認雲觀已死,他無法登上帝位罷了。
他背著手慢悠悠踱步,看似斯文的人,很多時候令人恐懼。她要開口,被他抬手制止了,「阿姐別忙著否認,既然到了這步,還是開誠布公的談一談,對你我都有益。其實當初的爭端因何而起,阿姐心裡有數。若不是雲觀容不下我,先挑起爭端來,就不會有後面那一連串的不幸。他怕我功高蓋主,欲除我而後快,阿姐與他不是一母所生,論關係我和他都是一樣的,為什麼阿姐獨要幫他?我死了,對阿姐又有什麼好處?」他見她面上有懼色,不由發笑,「阿姐看,我登基後封你為榮國長公主,儀伏同藩王,食邑萬戶,算得上以德報怨了罷!駙馬代雲觀受死,這三年我卻未動阿姐分毫,是我念著骨肉親情,阿姐不明白么?」
他可以以這樣一種談笑風生的語氣來討論政事,長公主畢竟是女人,除了高貴的出身,背後沒有任何依仗。到了這步田地,一味的抵賴沒有任何意義,她也豁得出去,只道:「官家既然開誠布公,我也用不著拐彎抹角。我並未要置誰於死地,我只是遵從爹爹的願望,雲觀是太子,你本就應當歸政於他。」
他譏誚地望著她,「遵從爹爹的願望?阿姐何必這樣冠冕堂皇!生在帝王家,誰對權力沒有渴望?阿姐深知雲觀比我易於操控,只怕有做鎮國長公主的意思吧!還有一樁,雲觀答應過你,若他稱帝,就將法雲寺里那個孩子接入大內,認作義子,我猜得可對?」
聽到這裡,再強的意志都支撐不住身體了,她腳下踉蹌,直撅撅地跌坐了回去。
法雲寺里的那個孩子,是她的軟肋,也是她的污點。與駙馬成婚不是她自願的,那時她心裡有愛慕的人,因為那人出身寒微,只是軍頭司的一名內等子(宋代宮廷御用之摔跤手,乃御前衛隊左右軍士,名為「內等子」)她無法向先帝和包淑妃回稟,只得銜恨嫁與駙馬。婚後的生活過得毫無趣致,她依舊無法忘記那人,暗中來往過後便有了身孕。這種事,發生在帝王家簡直就是醜聞,她想留下孩子,只得稱病與駙馬分府而居。駙馬並不愚笨,也許是因為愛她,沒有戳穿她。她產下孩子送進法雲寺,後來又因雲觀的那個承諾,遊說駙馬協助他剷除今上,乃至最後令駙馬送了性命……
她常不敢回憶,一切就像個噩夢,想起來便讓她萬劫不復。她對不起駙馬,外人眼裡她高貴雍容,其實她只是個卑鄙齷齪的自私鬼。這個秘密埋得那麼深,她以為永遠不會被發現,可是現在被他挖了出來,就像結了疤的傷口又一次被撕開,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她惱羞成怒,「官家究竟意欲何為?」
他說得言簡意賅,「我希望阿姐說出雲觀的下落。」
她身上一陣熱一陣寒,如同打了場大仗,有些無力為繼了。搖頭說:「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官家就算是殺了我,我也供不出來。」
他聽了垂下眼,慢吞吞撫摩手上那個黃玉把件,半晌方道:「我相信阿姐,必定是真的不知道。沒關係,我從來不會強人所難,不過今日同阿姐徹談後,阿姐應當明白我的想法了。這天下早就已經大定,何必再掀起滔天巨浪來呢。倘或阿姐能助我一臂之力,阿姐的兒子便是我的兒子,日後為王為相,絕不虧待半分,阿姐以為如何?」
順的條件很優厚,逆呢,也不必再說了,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