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步行,滿路都是繁盛的花樹,綿延向前伸展,直通遠處的宮門。日光刺眼,人在樹下走,間或有風拂過,倒也覺得清涼。他不時回頭看她,她一路緘默,即便目光遇上也匆匆調轉開,他心裡七上八下,不好直接問她,只說:「下次休沐,我還帶你來。」
她嗯了聲,低著頭,臉上隱隱有紅暈。他吸了口氣,試探道:「昨夜你入移清殿了?」
她有些慌,好在按捺住了,「夜裡一個人睡害怕……」
他心跳漏了兩拍,「那後來怎麼沒來找我?」
她的手在袖籠里哆嗦,嘴唇翕動了下,支支吾吾道:「時候太晚了,怕進去吵著你。」
「進殿了么?進後殿了么?」他簡直覺得腿腳無力,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保持神色如常。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擠出笑容來,「沒去後殿,進前殿就後悔了,索性退了出來。」
他長長哦了聲,愈發不自在了。她撒謊的能力一向欠佳,越是遮掩,越表示她已經知道什麼了。
他兩手狠狠在臉上薅了一把,這事……不能怪他。起起落落好幾遭,是個人都受不了。要不要直接同她解釋呢?這個似乎沒法解釋,說了她也未必懂。既然不懂,就別表現得那麼羞澀了,弄得他也無地自容。
他打掃了一下喉嚨,「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身上不常發生的事,男人身上很尋常。」
她嗯了聲,「我知道。」
「所以男人要娶妻,女人要嫁郎,陰陽和合,是人倫大事。」
她點了點頭,「然後呢?」
他背著手,絞盡腦汁,「人要接受不理解的東西,不能排斥,要博採眾家所長……考幽明於人神兮,妙萬物以達觀,皇后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臉上木木的,半晌轉過頭來看他,「官家到底要說什麼?」
他愣住了,忽然覺得很沮喪,有種難以彌補的挫敗感,悶聲道:「沒什麼……就是說我喜歡皇后。」
她臉上紅雲蒸騰,囁嚅道:「擺在嘴裡說有什麼用,我早就知道你喜歡我。」
他沒有去追問她喜不喜歡他,很多時候覺得只要自己全心全意付出過就夠了,如果能得到回報最好,如果不能也不要緊,反正她是他的,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兩個人默默走著,眼梢可以看見對方的身影。頭頂是細密枝葉,腳下寬闊的甬道直通繁華,一直這麼走下去,也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縈繞在心頭。
進了拱宸門,官家還是官家,皇后還是皇后。她在福寧宮前對他肅下去,恭送他離開。門內的春渥立刻迎了出來,一面往回攙,一面道:「醫診驗了貴妃昨日進的東西,確實是有毒。你不在,已經回稟太后了,料著後面會有一場大動靜。禁中有人作亂,不查出下毒的人,梁貴妃也不肯依的。」
她回過身來問:「宮裡的東西進獻前都有人驗的,既然有毒,怎麼能到貴妃手裡?別不是一場苦肉計,想擾亂官家的心思吧!」
春渥扶她進殿,替她解了大袖換上妝花羅衣,應道:「就是這裡說不過去,廚司出來的東西都要過一道手的,帶毒的怎麼能進宜聖閣?好在貴妃進得少,要不然這會兒已經入鬼門關了。」
「進得少……倒也巧。」她沉吟道,「給宜聖閣增派的人手,娘安排了沒有?找兩個靠得住的,給我盯緊烏戎人的一舉一動。」
春渥應了個是,「早就挑好了,都是機靈孩子,知道怎麼辦事,聖人放心。」
心是放不了了,若和慶寧宮沒關係,她也不怕是非尋上門來。可她身邊有離心離德的人,萬一是她們乾的,試圖挑起大鉞和烏戎的戰爭,查到最後脫不了干係,到時候她如何自處?她蹙眉細想,趁這個當口給她們提個醒也好,吩咐阿茸道:「去把金姑子和佛哥傳進來,我有話同她們說。」
阿茸領命去了,春渥絞了帕子替她擦臉,低聲道:「昨夜還好罷?你身上還沒幹凈呢,不能……」
「娘別瞎想,什麼事都沒發生。」拉開交領讓她看肩頭,春渥便不再多言了。
金姑子和佛哥進殿里來,她沉著臉端坐上首,把侍立的人都打發出去,寒聲道:「宜聖閣出了事,你們聽說了么?」
金姑子和佛哥忙跪下磕頭,「婢子們知道聖人為什麼傳召,請聖人明鑒,婢子就算再愚鈍,斷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禁中如今就像這天下,三足鼎立,慶寧宮也佔一份。梁貴妃出了差池,最引人懷疑的便是咱們。不瞞聖人,婢子們身手雖不好,要想殺人,未必用毒……」
她轉過臉哼笑,「那是因為你們知道,貴妃身邊的人也不是等閑之輩,貿然出手,未必有勝算。」
金姑子與佛哥對看一眼,膝行幾步道:「婢子們臨行前曾得太后口諭,聖人的安危才是婢子們的首要職責。婢子們跟隨聖人入禁庭,聖人便是我們全部的依託。婢子們也是血肉長成的,天下誰人不怕死呢。萬一事敗,就算沒人查出來,聖人也不能饒恕我們。所以不得聖人示下,婢子萬萬不敢輕舉妄動。」
穠華不說話,只看她們的神色,似乎有幾分可信。她慢慢點頭,「究竟是不是你們做的,我暫且不好下定論。若是,我自己都要被你們害了,更別提保住你們了……但願不是吧,畢竟在我身邊這麼長時間,我也不忍心看著你們死。從今日起,不許出慶寧宮一步,叫我發現你們擅自離開,就別怪我不念舊情,可聽明白了?」
金姑子和佛哥長跪叩首,「婢子遵命。」
她擺手叫退她們,歪在引枕上長嘆,「出了這種事,必定要徹查的,首先查的就是慶寧宮。」
春渥道:「就算查,也只是暗中罷了。你是中宮,官家不發話,誰敢明目張胆拿捏你?我瞧你們兩個處得倒好,這禁庭的娘子們全成了擺設。不過你要當心,樹大招風,還是克制些的好。」
她嘟囔道:「我也知道,可是他來找我,我有什麼辦法。」嘴裡說著,其實心裡得意,臉上全做出來了。
春渥無奈笑道:「還是孩子脾氣!如今我告誡你一句話,你若不愛聽,就當我沒說。」
她唔了聲道:「我幾時不聽你的話了,你說,我記著呢。」
春渥站在榻頭,微含著胸道:「女人能依靠男人固然好,但是這男人太複雜,自己就得留個心。兩個人談情的時候,誰都挑好聽的說,你是聰明人,不要只圖眼前。我同你講這些,並不是要你學會猜忌,是唯恐你陷得深,吃虧。你記著,萬事留個退路,不說佔優,至少別讓自己太狼狽。我以前一直盼著你和官家敦睦,能有個好歸宿。可如今你們真的情投意合了,我又擔心起別的來……」她笑著嘆息,「大概是嫉妒,覺得自己失去了你,不甘心吧!」
穠華撐起身,兩手環住她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裡,糯聲道:「娘永遠不會失去我,我的心一直和你在一起。」
春渥是過來人,年輕時也曾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情。磕磕絆絆走了那麼多彎路,過去的歲月積累到一定程度變成經驗,傳授給下一代。穠華知道她的苦心,只有愛護你的人,才會時時替你擔憂。然而幸福著,就覺得不幸離得很遠很遠。
七夕過後立秋,立秋過後就是秋社。禁中總有那麼多節日,一個接一個,供后妃們打發枯燥乏味的時光。
秋社有祭土地神的傳統,出嫁的女子也要回娘家。民間盛傳這樣的說法,若婆婆還健在,留在婆家過秋社,會與婆婆衝剋,折了婆婆的壽元。禁中這項習俗單獨針對皇后,因為只有皇后才能與太后稱婆媳,其餘的娘子們身份夠不上,仍舊要留在大內,寸步不得相離。
穠華在鉞國沒有親朋,太后便安排了榮國長公主府邸供皇后過節。榮國長公主是今上異母的姐姐,早年嫁了太傅的獨子,成婚三年駙馬便過世了,如今一人寡居。
長公主是個性情溫和的人,駙馬薨後一心向道,太后幾次勸說她改嫁,都被她婉言謝絕了。穠華第一次見她是在大婚那日,長公主率眾命婦朝見,一身大袖霞帔,端莊沉穩的模樣,讓人想起佛堂里供奉的菩薩。太后覺得她是靠得住的人,且又不與姑舅(公婆)同住,皇后去她府上正合適。
地方定下了,出行的鹵簿也都布置起來。皇后的儀伏與今上相似,不過略微減免些,乘輿雕龍,左右近侍小帽紅袍,駕前也有執事開道。穠華從窗口望出去,一路上圍子數重,搭建出一個寬闊但閉塞的世界。道路兩邊的商鋪行人全不見,觸眼所及皆是灰濛濛的厚布,和樹頂扶蘇的枝葉。
榮國長公主在府外恭候,見鳳輿到了便迎上前來,黃門打起帘子,公主欠身道萬福,「聖人長樂無極。」
穠華在她肘上託了一把,「阿姐不必多禮。今日到府上過節,擾了阿姐清靜,是我的罪過。」
長公主笑道:「聖人駕到,寒舍蓬蓽生輝,我謝恩都還來不及,豈敢說擾了清靜。」她攜皇后進門,皇后的三寸皓腕搭在她手上,真正的媚骨天成。那日遠遠見過鳳駕,彼時就覺得名不虛傳,如今近看,愈發舒麗柔美,不可方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