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二節

他不耐煩地重申,「說了沒什麼,皇后別管。」

「你不高興,那延福宮就來錯了。」她彎腰把盆撿起來,擱在一旁的花几上,復趨前兩步覷他,「究竟怎麼了,你同我說呀。他們伺候得不好,我來伺候你。」

不知戳了他哪個痛處,他愈發的憤懣了,擰過身子高抬下巴,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穠華取了燕服披在他身上,他僵著雙臂不願意穿進去。她忙了半天,忙得一身汗,終於耐不住,撐腰道:「你這樣彆扭,我當真不管你了,你自己穿!」言罷一甩袖子,昂首闊步出去了。

這麼大的人,還像孩子似的鬧,做出來不怕丟人!她抱著袖子上迴廊,廊子用卧欞欄杆圈著,她氣呼呼倚坐一旁,看雨水匯聚成一淙細流,從象首的長鼻子里噴出來,流進前面的月池裡。心裡漸漸沉澱,過了一會兒聽見窸窣的腳步聲,回頭看,他穿好了衣裳從裡間出來,徑直走到了她面前。她突然覺得又氣又好笑,憋住了轉過身去,然後聽見他低沉的嗓音,「皇后怎麼能不生氣!」

穠華畢竟不是木訥的人,處在一種全新的際遇中,愛情呼之欲出,人心也會變得異常敏感。他這話一出口,她很快明白過來,進延福宮前的風平浪靜都是假象。他醞了一肚子氣,或者很多地方向她暗示過,可都被她忽略了,所以他忍無可忍,決定來質問她。

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不是他的對手,但是遇到感情問題,他似乎遠沒有她想像的心機深沉。她是個欺軟怕硬的人,與他鬥智不是對手,裝糊塗是一把好手。她倚著扶手憑欄遠眺,鬆快地嘆了口氣,「雨停了,天氣轉好了,你瞧這庭院多鮮煥,我為什麼要生氣?」

他面沉似水,大概意識到了什麼,剛才的煩躁收斂起來,又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坐到一旁,拍了拍膝頭,緩聲道:「我以為那日福寧殿爭吵過後,你我之間至少可以坦誠一些。皇后年輕單純,不該被套上枷鎖。在宮人面前你是皇后,在我面前,你只是我的娘子。娘子與郎君說話,不需要太多奇巧的心思。」

她終於回過身來,夕陽下的眼睛明亮,像浸在水底的曜石。唇邊帶著笑,輕聲道:「官家這樣開解我,自己做到了么?你有什麼想法為什麼不直接同我說?像剛才那樣落落難合,臣妾心裡惶恐得很。」

他低下頭,想了想才道:「我不能同別人接近,你是知道的。」

她頷首,「我知道。」

「但哪天若是治癒了,後宮要雨露均沾,也是無可奈何。」

她起先還很優雅的樣子,聽完就變了臉色,「這種病能治癒么?誰說的?」她有點著急了,「這是治不好的呀,真的,是心病!哪個醫官說能治癒的?傳他來,我要與他好好談談。」

這下子今上滿意了,摸摸後脖頸,換了個十分輕鬆的語氣,「認真說,這不是什麼大病症。小時候孤僻,不願意和人來往,後來漸漸大了,參與了國事,每天應付那麼多的官員,身不由己。其實現在比起以前算是好多了,譬如皇后進了宮,我對你就沒有太多避諱。若是哪天下定了決心,和諸娘子往來與同皇后無異,那麼去別的閣分喝喝茶,下下棋,也不是什麼難事。」

她聽得火起,站起身道:「隨你!太后的教誨果然是金玉良言,官家哪天打算御幸了,差人告訴我一聲,我一定給娘子們封個大大的利市。」

她轉身就要走,他一把掣住了她的手肘,笑道:「不過一說,皇后何必生氣。」再看她的臉,最近似乎養得不錯,略胖了些,愈發顯得明媚可愛了。他輕輕搖她一搖,「明明說好了不生氣的,現在這樣算怎麼回事?」

她別開臉說:「官家看錯了,我沒有生氣。」他抓著她不放,她推搡了兩下,「時候差不多了,我要去看角抵戲了。」

這麼沒份量的掩飾等同承認,所以還是試出來了,她一直仗著他有那個毛病,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憂患。現在聽說有治癒的可能,是不是最大的保障突然沒有了,她心慌了?

她一定是愛他的,一定是!一個人愛另一個人,吃醋就是最直接的證明。比如他將雲觀視作情敵,她一提起他,他心頭就擰成麻花。現在她也是這樣,可見她對他沒有無動於衷,她還是在乎他的。

他很高興,轉過頭看天邊,夷然道:「直來直往多好,皇后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全都告訴我。無論如何咱們大婚了,雖沒有圓房,總歸是夫妻。這世上我才是你最親的人,這個道理苗內人告訴過你么?」

她心裡很不痛快,剛開始分明帶著挑釁的意思,後來局勢扭轉,她竟受制於人了。他這個毛病不是絕症嗎?她以為一輩子好不了,所以太后同她說那些的時候,就算抵觸,她也不會真正往心裡去。可是他卻說可以治癒,為什麼能治癒?治癒後他會流連後宮,任何一位娘子都能和他撒嬌,坐在他膝頭,歇在他懷裡。

她忽然覺得喪氣,「官家喜歡那些娘子嗎?太后一直為皇孫的事著急……」

他卻淡淡的,「太后是太寂寞了,才會整天想抱孫子。宮中既然迎來了皇后,不久便會有太子的,何必著急。至於禁中的娘子……有五位是我為王時奉命收進王府的,其餘全是登基後選拔。算算時間,最短的也有一年多了,若是喜歡她們,也不會等到今天。」

她逐字逐句聽著,後面的過耳便隨風了,只有前半句留在心上。有了皇后便會有太子,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但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離她很遙遠,遠得難以實現。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裡,細細撫摩他指尖紋理,「其實我不喜歡你和別人在一起,可是我怕得妒後的惡名,只有裝作大度。那個毛病要是治好了,你去御幸後宮,也是應當的。我只是怕你漸漸發現了新樂趣,我這皇后做得太悲凄。」

他深深望著她,望進她心裡去,「我從來只有你,也不會同別的人在一起。咱們小時候有過一面之緣,雖談不上愛,但你一直在我記憶里。雲觀回大鉞後,每常寫信給你,信差來往我都知道。那時候我就想,應該搶先一步把你接到身邊來,只是怕你不答應,便一直未能成行。後來綏國有通婚的意願,得知派遣的公主是你,我緊張得半個月沒有睡好覺。你端午進城,歇在四方會館,我曾出宮偷偷看過你……」像這樣表明心跡的機會很少,他自己先紅了臉。政治、時局,暫且不去談,只知道這是他的皇后,是要與他共度一生的人。即便有些失儀的地方,就像尋常的夫妻那樣,丈夫在妻子面前丟了臉面,也沒什麼可計較的。

她聽得訝然,「你去過四方會館么?我怎麼沒有見過你?」

「我離得很遠,你自然看不見我。」他笑了笑,「本來不想告訴你,說出來,連帝王威儀都沒有了。」

可是她很受用,繞了這麼大的圈子,原來真的只為和他相遇。

她替他整了整腰上佩綬,「你曾送過很多東西給我,發簪、香囊、寶帶,還有團扇,我卻什麼都沒有給過你。過兩個月木犀花開了,我做香珠讓你佩在衣襟上,可好?」

「你親手做的,不要苗內人幫忙。」

她鼓起腮幫道:「我有手有腳,難道我就那麼傻,不能憑自己的能力辦成一件事?」

他笑著說好,「你做成了,我日日戴在身上。」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落山,天邊只余輕而朦朧的一層光,他命人拿燈籠來,自己挑著,帶她出了迴廊上水榭,去聽伶人唱歌,看黃門演角抵戲。

水榭上搭舞台,伶人拂長袖,潔白的緞子舒展開,湖風吹過,從蓮上一漾,捲起一陣淺淺的幽香。

這時候米菱上市了,煮熟後是黃櫨色的。他拿刀破開,一個一個遞與她。她拔了銀簪剔出菱肉來,邊吃邊問他,「你今日招提刑司的人問那樁事,可有什麼消息?」

他說沒有新進展,「你放心,內城加強了戒備,那些亂賊混不進來。」案子同東宮有關,這些他自然不會和她說,說了徒增她的煩惱。如今他只盼她和雲觀不要有任何牽扯,在宮裡安然做她的皇后,別人的生死與她無關。

她嗯了聲,乖巧地倚在他身旁,沒有任何二心和陰謀。他將手搭在她肩頭,她剔了菱肉喂進他嘴裡,以前不怎麼喜歡吃這些東西,可是從她手中出來,便覺得是絕頂的美味。

兩個小黃門,約摸只有十二三歲年紀,穿著虎皮裙,一個戴牛頭,一個戴馬面,抱在一處摔跤決鬥。擂台地方小,統共一張八仙桌見方,搭得又高,戰敗的人被推下去,就勢翻滾躍入水中,有點水鞦韆的意思。她看得興起,鼓掌叫好,命人賞錢。

她背靠著他,一隻菱角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餵給他。她有雙纖細白潔的手,指尖染了鮮紅的蔻丹,濃艷對素凈,有種妖艷的誘惑性。每次捏著菱角遞過來,他總凝神細看,心頭怦然驟跳。腦子裡描畫著,若是有點曖昧的小接觸,應該也無傷大雅。可是想了很久,因為怯懦,最後都作罷了。她面前菱角的殼越來越多,他暗暗著急,再猶豫只怕沒機會了。

穠華吃了個半飽,最後一顆依舊送上去,這次他沒有立刻來接。她正起疑,感覺一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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