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垂拱殿去,兩司的人已經在殿里候著了。他入內,傳人進後閣,壓手請他們落座。
提點刑獄公事裴然向上呈了文書,覷他一眼道:「前日禁軍抓獲的兩名刺客,臣與趙指揮使連夜審訊,未能從他們口中探得消息。這些人是有備而來,對其主忠心不二,一人趁守衛不備咬舌自盡,另一人慾效法,虧得發現即時,中途制止了。」
他垂眼掃過手上文書,「未能探得消息……也就是說,一天兩夜毫無進展。」
他雖沒有發作,但語氣很不好,兩人心下惶駭,裴然忙道:「陛下息怒,如今城中正大肆排查,客棧、酒坊、綉巷,凡無戶貫者,皆受盤問。臣等審訊人犯時,也並非一無所獲。這二人是汴梁口音,並不像別國派來的。臣昨日得一線報,據說通議大夫曹保義府上這兩日閑雜人員來往頻繁。陛下還記不記得,這曹保義曾任詹事府詹事,兼龍圖閣侍讀學士,乃是懷思王的信臣……」
懷思王在朝廷是個大忌,裴然半吞半含,不好將話說透。今上是聰明人,只要略加呈稟,自然能明白其中奧義。
果然他冷冷一哂,倚著憑几道:「朕自御極起便聽說,朝中眾臣對懷思王死因猜測頗多。有不少人謠傳,是朕為奪嫡加害了他,恐怕如今欲為他報仇的舊部也有之。」他將文書合攏來,隨手仍在了書案上,「也別兜圈子了,既然得了消息,就去辦吧!朕這人做事,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將曹保義秘密拘捕起來,在他府邸周圍布網,等那些雜人上鉤。至於這位昔日的太子幕僚,給朕狠狠地審。文人罷了,吃不得苦,總能套出些話來的。」
殿前司都指揮使跽坐揖手,「臣遵旨。依臣拙見,諸班直也當調動起來。列禁軍兩重,時刻提警,先保陛下及禁中宮眷安全,才是目下頭等大事。」
他摸了摸鼻樑道:「略增派些人手就是了,失張冒勢的,別鬧得人心惶惶。」轉頭看窗外景緻,曼聲道,「當初的詹事府官員,凡是與東宮有牽扯的,一個不落,都要給朕查明。耐下性子慢慢的磨,說不定有意外的收穫,也未可知呢。」
裴然與趙嚴交換了眼色,心裡明白這是要開始整頓前太子的舊屬了。剋制三年,終有發難的一天,借著這個機會,好肅清朝綱,鞏固皇權。
二人朗聲應個是,退出殿來,自領命承辦去了。
「你喜歡上他了?」
「沒有。」
「那為什麼總是發愣?」
穠華坐在出廊底下繡花,被鬧得心神不寧,針尖一偏就扎著手了。她嘶地吸了口涼氣,柳眉倒豎瞪著阿茸,「我哪裡發愣了?小孩子家家,知道什麼叫喜歡?不許胡說!」
阿茸坐在旁邊吃召白藕,搖頭晃腦道:「指甲大的乳燕你綉了兩個時辰,可是在想官家?春媽媽說過的,聖人與官家情投意合,等過陣子生了皇子,我們就要回綏國去了。」
她放下手裡的花綳,心裡有些難過,自己現在這樣算什麼?先前抱著赴死的決心,把她們留下,怕對她們不利。現在她可能已經安於現狀了,提起她們要走,想想禁中就只剩她一個人了,實在叫她高興不起來。可宮廷終歸是個瞬息萬變的是非地,將來她的命運如何還不知道,她們若要走,也好。是她把她們帶進來,總有一天要還她們自由的。不能因為她的任性,牽制她們一輩子。
她低下頭嗯了聲,「春媽媽要和家裡人團聚,你也應該找個人嫁了。」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了金姑子和佛哥,她們隨侍入禁庭,保護她不是首要的,也許見她懈怠了,有她們自己的計畫也說不定。她們畢竟不像春渥和阿茸,她怕拿捏不住她們,留在身邊風險有些大。越想越覺得不安,轉頭問,「這幾日你和佛哥她們可在一處?她們有沒有說過什麼話,或是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阿茸回憶了下,搖頭道:「一切如常。聖人是在擔心她們不軌么?依我說,乾脆將她們遣回綏國,也了了一樁心事。」
這事她不是沒想過,但剛入禁庭兩個多月,就把郭太后安排的女官如數退回,只怕會落人口實。所以得再想法子,宮裡打發宮人也要有個說頭,若不是有什麼罪過,等閑不能隨意放出去的。她現在雖然有些游移,郭太后與高斐終究是她的至親,不能因她這裡起了變故,而給他們招去災難。
春渥是最懂她的,把一絞絲線拆分開,取出一縷來重新歸置好,垂眼道:「暫時沒有合理的借口,萬一太后問起來,聖人不好回話。上次遣散宮人的機會錯過了,若那時聖人與官家把話說開,倒可以順勢而為。她們年紀都滿了十八,慶寧宮以身作則,還可博個賢德的美名。如今晚了,再逢下一次,怕要等上兩年呢。」
「那就把她們嫁出去。」阿茸說,「反正我不要婆家,我就跟著聖人一輩子。聖人做皇后,我伺候聖人。等有了小皇子,我還可以給聖人帶孩子。金姑娘她們生得美,聖人碰上機會多帶她們出宮,遇見個青年才俊什麼的,就把郭太后忘到後腦勺去了。」
她是無心之言,穠華聽得滿臉愧色。扭身對春渥道:「娘,我是不是已經像阿茸說的那樣了?」
阿茸怔了怔,獃獃看著春渥,春渥笑道:「她是有口無心,你聽她的做什麼!人活著,按著自己的心意過才是最好的,你又不欠他們的,為什麼要照他們的安排生活?萬丈紅塵中打滾,無非圖個名與利,你如今兩者兼得,我想不出你有什麼理由不好好受用。金姑娘和佛哥那裡你放心,我知會徐尚宮一聲,不派她們出慶寧宮,平時還有我們看著,出不了岔子的。待日後有機會,就像阿茸說的那樣,把她們嫁出去。咱們自己悄無聲息地處置了,外人也不會知道。」
她點點頭,似乎只能這樣了。自己靜靜坐了一會兒,心裡升起凄涼來,「怎麼辦呢,我覺得很對不起雲觀……」
春渥聽出來,她的言下之意是身不由己了。一心一意要為兒時的玩伴報仇,結果愛上仇家,這種事說出來的確荒唐。可她一向看得清楚,便娓娓勸解道:「你已經儘力了,他在泉下也會看到的。儲君之爭,古往今來從沒有間斷過,弱肉強食么,你讀了這麼多書,應當懂得。寧願做勝利者的皇后,也不要去做失敗者的愛人。現在看來這個勝利者人還不錯,至少對你很好,你還有甚不足?」
她一徑嘆息,「其實我不該來和親。」
春渥拖腔走板潑她冷水,「即便你不和親,也還是會到官家身邊的。人家思慕你這麼多年,哪能輕易放棄!」
穠華大大尷尬起來,嘟囔道:「別說了,說起來簡直丟人。他要在我六歲那年看上我,那他必定是有病了。」
待要說笑,徐尚宮從廊子那頭匆匆過來,福身道:「宜聖閣適才差人來回稟,說貴妃突然暈厥過去了,看情勢十分兇險,聖人可要過去瞧一瞧?」
她聽得一驚,起身問:「通知官家了么?」
徐尚宮道是,「平常妃嬪抱恙只需呈報聖人,這回不同,事情緊急,況貴妃身份尊貴,已經命人去福寧宮與寶慈宮傳話了。」
她也不再多問了,忙整理了儀容跟隨徐尚宮過宜聖閣去。
宜聖閣在一片杏林之後,景色不錯,規格也不低。她提裙上台階,見閣中人來人往,有好幾位醫官在場。內人和尚宮出來納福迎接,她抬了抬手道:「昨日還好好的,今日怎麼會突然暈厥的?」
尚宮一壁引她入內,一壁道:「婢子們也不知,今日娘子說氣悶,便出門在園中散步。婢子們隨侍,寸步也不曾離開。娘子見一叢紫薇開得好,便停下折了一枝在手中把玩,說花色雖艷麗,可惜香味淡……後來不知怎麼,愈發的喘不上來氣了,又說頭疼噁心,回到閣中就癱倒下來了。」
幾位醫官見皇后來了皆上前行禮,她詢問情況,翰林醫診揖手道:「臣等仔細辨證,貴妃氣息急促,舌紅乾裂,且脈象細微,斷若遊絲,初看是哮喘的癥狀。臣施針取天突、太淵,貴妃癥候似有好轉。」說著頓下來,舔了舔唇又道,「只是臣查驗時,發現貴妃額心隱隱有青氣,手足冰涼,偶伴驚悸,這與哮喘的的血熱風燥又相斥……所以究竟是什麼病因,暫時還難定論。」
穠華聽得一知半解,就是說並不單純是哮喘,還伴有其他難以診斷的癥候么?
「那便再查,回頭官家與太后問起來,怕你們不好交代。」她朝裡間望了眼,「貴妃如今醒了么?」
醫官忙道是,「尚且有些虛弱,不過已無大礙了。」
她掖手往內去,繞過了海風藤簾,持盈就卧在圍子床上,臉色灰敗,很有些可憐。見了她勉強支起身道:「聖人來了……恕我不能下地迎接,失禮了。」
「這時候就不要計較那些了。」穠華在她床沿坐下,安撫道:「醫官診治過了,說沒什麼要緊的。平常沒有氣喘的毛病罷?這回是不是受了寒,來得急了,一下子支撐不住?」
她緩緩搖頭,「我在烏戎時連傷風都很少有,更別說這個毛病了。當時不知怎麼回事,覺得鼻子里發麻,一路竄上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現在想想真後怕,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