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二節

他越說穠華越覺得不可思議,那麼久遠的事了,他卻記得那麼清楚。

他很難堪,別過臉不敢看她,語氣卻很堅定,「我認識你在十年前,甚至比雲觀更早。所以我沒有瘋,也並非為了一時獵奇。至於那個面具……我只是沒有勇氣面對你,我有點……害怕。」

她愕在那裡,不知道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彷彿輕鬆了,但又莫名的沉重。他的眼睛籠著一層霧氣,看上去讓人心酸。這算什麼呢,苦戀十三年?怎麼可能,那時她才六歲!但是印象中的確有這麼個人,俊秀的少年,立在夕陽下,對她輕輕微笑。

她閉上了眼,「什麼時辰了,是在做夢吧?」

他說沒有,「快到子時了。」

「你坐了兩個時辰么?」她心裡很難過,難過得沒法描述。突然覺得一切都令她厭惡,這和她原本設想的不一樣,簡直像個杜撰出來的故事。然而都是真的,記憶的確模糊了,但只要有人提起,她還是能夠分辨真偽的。

她徐徐嘆了一口氣,「時候不早了,官家上床來吧!」

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忙依言褪了鞋,在她身側躺下來。

她重又背過身去,「半夜裡腦子糊塗,明日再議。」

他說好,「你肚子還疼么?我讓她們給手爐換炭。」

她說不必了,「怪燙的,肚子都快燙出水泡來了。」仔細感受,依舊隱隱作痛,便瑟縮了下,復蜷縮起來。

他靠近些,她能察覺,也許同她相隔只有幾分的距離。她有點緊張,本想往內側挪一些,他的手探過來,擱在她的腰側,然後慢慢挪動,居然鑽進了她寢衣里。

她扣住他的手尖低叱:「你幹什麼?不要以為我不敢打你!」

他微微吸了口氣,被她抓住了傷處,依然忍著,和聲道:「我想給你焐著。」

「焐著?你打算摸我的肚子?」她覺得不可思議,「我警告你,別仗著身份壓制我,我可是……」

「除了有頭腦,還很有尊嚴。」他接了她的話頭,用力把她按回去,「男人的手掌暖和,比手爐好用,你可以試試。」

她還是不相信他,「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亂摸!」

他不耐煩了,寒聲道:「我身上有傷,打不過你。」

既然如此,那就姑且試試罷,「不能亂動!」

他沒說話,有些蠻狠地把手壓了上去。

她的肚子冰冷,他以前都不知道,原來女人身上會這麼涼。那圓圓的肚臍在他掌心裡,她應該很舒服吧,痛快地舒了口氣。他卻有點後悔了,作繭自縛,這漫漫長夜,接下來怎麼度過才好呢。

近來總是晚睡,夜越深越精神。他心頭有很多事堆積,朝堂上的、七夕的刺殺案、還有她。

低頭看,她先前不安穩,睡夢裡眉頭都緊皺。後來大概好些了,漸漸舒展開,鼻息咻咻,像只小獸。

有時覺得她可笑,一個空有滿腔抱負,卻頻頻出錯的傻瓜。初入禁庭時那樣沉著驕傲,他以為她真的長大了,甚至準備拿出對待強敵的姿態來面對她。結果到現在,她與他在一起,很多時候還是稚嫩的,根本經不起他下手。就像他自己說的,若不是早前有交情,他願意縱容她,她現在還能有命活著么?能力完全不對等的兩個人,他遷就著,也許時候長了反倒成了她的手下敗將。因為狠不起心腸來,她若強大些,情況又會不一樣。

手一直按在她肚子上,很久不能動,漸漸有些麻木了。他努力欠起身子給她掖錦被,他記得醫官的話,她要保暖,這時候很脆弱,簡直像只待孵的鳥兒。可不是么,新鮮的人,新鮮的性格,是他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存在。他自小興趣狹窄,行為也刻板,甚至不能忍受環境有任何改變。禁中那些女人同樣有曼妙的身姿,婀娜的體態,可是他厭惡,不能與她們接近。有這種怪癖倒也好,可能會把他塑造成一個忠貞不二的帝王,也說不定。

她懶懶地翻身,側臉在微光里有種模糊的媚態。其實同床共枕很多次,前幾次可以心無旁騖,這回卻有些恍惚了。大概是因為太近太曖昧,手下那片皮膚柔軟幼嫩,甜得起膩。她已經暖和起來了,他才敢稍稍挪動一下。也未離開,手指細微地撫摩,然後臉紅心跳,難以自持。

每一分接觸都是旖旎的。他腦子有些亂了,他的皇后……然而不敢造次,怕褻瀆了她。況且也真害怕把她弄醒了,她會毫不客氣對他飽以老拳。她現在做不到完全接受他,他也無法分辨她對他究竟有沒有感情。花兒一樣年紀的女孩,摒棄了恨,對誰都是善意的。也許還得耐心等一等,耐心的……可是他發現他的耐心快用完了,至少這刻已經用完了。

他把手撤了回來,這麼下去保不定會做出什麼荒唐事。仰天閉上眼睛,慢慢平息,略有成效的時候聽見她咳嗽了一聲,他忙去看,她大概是被自己嗆著了,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望著他。

「官家……」她糯軟地喚他,「我做了個夢,落進水裡了。」

他沒有半點遲疑,立刻上去摟她,在她背上輕拍,喃喃說:「不要緊……只是夢罷了。」

她嗯了聲,未幾便又睡著了。他垂眼看她,她靠在他懷裡,只見光致的額頭和濃密的眼睫。他心頭悸動,是那種抽搐的,陣痛式的感覺,從來沒有過。她和他靠得太近,他有些尷尬,悄悄把身子往後挪了挪,至少不讓她發現他的醜態吧!想看她究竟睡熟沒有,叫了兩聲,並不見她應答。

他放心了,輕輕撫她的臉頰,然後略俯下一些,吻她的額角,似是而非的觸碰,也令他滿心歡喜。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隱約聽見極遠處傳來雞叫,顫抖的高音飄忽著,一直戳到天上去,原來將近拂曉了。殿外漸漸有了腳步聲,檐下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天色依舊是昏沉的。她翻個身,轉到床的內側去了,他方平靜下來,漸漸睡著了。

因為昨夜折騰到很晚,第二天相應的也會起得晚些。穠華坐起身的時候他還在睡,她定定看了一會兒,只覺得官家眉梢飛揚,像青龍偃月刀似的,真是個挺挺的偉男子。

昨晚他給她焐肚子,想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現在倒是不疼了,行經也順暢了,可是經驗不足,睡得比較隨意,涼簟上也沾染了。她坐在那裡發傻,鵝蛋那麼大一塊,就在他的身側。擦了兩下,沁入經緯里去了,實在沒有辦法。

她彆扭地下床,扯了寢衣往外間去,壓著嗓子叫春渥,「我弄髒了衣裳。」

春渥說不礙的,「總算順遂了,如今不疼了吧!昨晚上那麼嚴重,真把我嚇壞了。去換身衣裳,再吃些東西墊一墊……官家還未起身罷?」

她點點頭,「昨晚辛苦他了,讓他好好歇著。」說完引來春渥古怪的注視,她心頭一頓,「娘怎麼了?怎麼這麼看我?」

誰讓她說話惹人遐思呢!春渥笑道:「官家照顧聖人到很晚么?」

她有點難為情,扭捏道:「手爐涼了,他替我焐著,就這樣……」她把手貼在自己的肚子上,「他的手真暖和。」

春渥聽了嗟嘆,「官家真是個有心人。」

她跟著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他很有心……原來我和他十年前就認識了,他還來府里做過客……」

她們絮絮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往偏殿里去了。他合眼也就一兩個時辰吧,朦朧間醒來,免不得頭暈。撐起身想下床,突然看見簟子上有一灘深色印記。宮裡的涼簟都是拿蘄竹編成的,碧清油潤的顏色,遇水也會變得兩樣。他呆住了,慌忙低頭查看,似乎同他沒有關係,幸甚幸甚。

垮下肩頭鬆了口氣,她也從外面進來了。起先是躲在屏風後面鬼鬼祟祟朝里張望,後來見他已經醒了,便一步三蹭騰挪過來了。

「官家不多睡一會兒么?」她含羞帶怯的模樣,看他一眼,很快調轉開視線,「今天天氣不好,可以睡上一整天的。」

他撫額說:「我還有事要辦,前天夜裡的刺殺案,禁軍拿住了兩名刺客,現在不知審得怎麼樣了。過一會兒傳提點刑獄司及殿前司商議,這個案子不了結,我寢食難安。」

大鉞有人想置他於死地,不除內患,何以解外憂?諸司在加緊查辦,他卻自有他的考慮。當年匆匆登基,有些事捂住了,像個毒瘤,終有個爆發的時候。如今直面,好得很,早早剷除了,他好集中精力對付綏國和烏戎。

她還是擔心他的傷勢,掖著手說:「我替你換了葯你再去好么?是去文德殿么?臣妾送官家罷!」

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來,「皇后身上有恙,還需好好調養。我自己去,你在殿中等我就是了。」

就是說他稍後還會來,她覺得蠻好,來了可以把昨天沒說清楚的再複述一遍。至於以後怎麼相處,她真的要好好考慮了。

她低下頭,臉上隱隱泛紅,「好,我等著你。」見他回頭往那灘血漬上看了眼,愈發臉紅得當不得了。趕緊上前攙他,一面拋了條手絹將那塊印記蓋住,細聲道,「臣妾與官家梳頭。」

她引他著到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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