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節

「如果你猜得沒錯,我想他一定是怕你難過。」春渥試著安撫她,「那時雲觀已經不在了,你的信便轉呈到他手裡。也許是看你言辭懇切,他對你有些嚮往,就臨摹雲觀的筆跡同你交心。要真是這樣,不可不說是你的幸運。你想想,你一心要替雲觀報仇,他心裡豈會不知道?他若不是早就對你有情,斷不會這樣遷就你。我倒覺得官家是個有情義的人,或許他對別人猜忌苛刻,但是對你,他已經是極大度的了。」

穠華被她說得起栗,眼下只是猜測,沒有確鑿的證據。信里明明是溫雅的談吐,怎麼可能是他呢!

這一夜想得太多無法安睡,天蒙蒙亮的時候起身,苦於沒有頭緒,在殿中踽踽徘徊。她覺得應當去紫宸殿走一遭,想辦法弄到殿後的那些信,好證明出自何時。可是前朝與禁中不同,她也只在大婚冊封當天去過。即便是皇后,沒有大事不得傳召,也不能隨意前往。

她在殿里愁眉不展,金姑子送茶點來,看她神色覺得納悶。待問明了緣由,寬慰道:「聖人莫急,這事交給婢子來辦就是了。」

穠華問她打算怎麼處置,她笑道:「聖人忘了,我和佛哥隨侍聖人左右,就是為了替聖人分憂。聖人有什麼吩咐,我等赴湯蹈火促成,方不負太后囑託。今晚宮中過節,各處禁衛疏憊,婢子夜探紫宸殿,替聖人將信盜出來。」

她聽了搖頭,「不成,風險太大了,我怕你們有閃失。」

金姑子卻道:「聖人只要拖住官家,其餘的交由婢子打點。這泱泱禁庭對外固若金湯,咱們身在其中,還是有法子可想的。」她笑了笑,把盞遞與她,「吃些東西罷,廚司送來的百味羹,嘗嘗味道如何。」

她接過來,潦草用了口。想想的確沒有別的辦法,只得默認了。

窗外蟬聲震天,她朝外看了眼,「我聽說今天街市上很熱鬧,北山子茶坊有仙洞仙橋,仕女夜遊都到那裡吃茶。」

金姑子應個是,「可惜來大鉞後就直入禁中了,沒有機會出去遊玩。今天是個好日子,聖人何不求官家領你到處看看?市井裡有意思的東西多了,不像大內一板一眼的。月下穿針乞巧,其實說來無趣。」

她心事重重,哪來的興緻去玩呢!磨磨蹭蹭到了晚間,換上天水大袖衣。從以前隨信送來的小物件中間挑了個金制的香囊出來,讓阿茸往裡面填了沉香,佩掛在腰帶上。

禁中過七夕在艮岳,其實禁庭的規模不算十分大,除殿宇之外遊玩的地方很有限。今天趁著佳節,太后准娘子們出宮掖。雖然仍在內城,但也要搭步障。前後左右拱衛著,人再多,也是寂靜無聲的。

皇后掖袖緩行,步障遮擋了視線,也遮擋住風,悶悶的,有些熱。從大袖裡抽出小扇來,正打算搖,前面紗幔一掀,有人擠了進來。

她奇道:「官家?」

他點點頭,同她並肩徐行,「我聽說你想去城中看看,是么?」

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他耳朵里的,想是徐尚宮她們聽見了呈報的吧!她唔了聲,「倒也沒有,不過聽她們描述覺得羨慕罷了。」

「等人不備時,我帶你去。」他說得一本正經,卻不正眼看她。她有點意外,前傾著身子打量他的臉,看著那如玉的面頰漸漸紅起來,他似乎不耐了,低低道,「你看什麼!」

她撅起嘴嘀咕:「官家目光閃爍,臣妾覺得稀奇嘛。」

他狠狠瞪她一眼,「我哪裡目光閃爍了?」

他瞪人,居然有點虛張聲勢的樣子。她看了不覺得懼怕,反而覺得好笑,「那請梁娘子與咱們同行?」

她顯然還在為昨天的事不快,見不得他同別人走得近,哪怕只是下了兩盤棋,也夠她耿耿於懷好幾日的,這就是佔有慾吧?

他心裡開出了小小的花,不聲不響,垂手又來牽她。她這回沒有掙,安然在他掌心裡,低著頭,唇角輕輕上揚。

步障需人架設,左右相距不過兩三步寬。帝後說私房話,也怕傷了體面。壓著嗓子偷偷摸摸的,別樣的刺激。天欲晚,步障內昏沉沉的,腦子也昏沉沉的,四周像調了蜜,一點一滴漫上身來。

她輕輕噯了聲,「你瞧我今日打扮得好不好看?」

他遲遲的,「耳墜子很好看。」

她這樣問是有用意的,引他關注她身上香囊。可是他的視線落在她耳朵上,她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耳墜說:「金絲紅瑪瑙,是孃孃送我的。」

「哪個孃孃?」因為兩邊她都叫孃孃,他有點搞不清了。

這種共同的稱呼,無形中把兩個人牽扯在一起,總覺得千絲萬縷糾纏不清似的。她說:「你的孃孃呀,就是太后。這是她初進宮時先帝贈她的,如今轉贈我了。」

他哦了聲,「甚好。」

她很不滿,「官家可曾仔細看我?我是說我的打扮,除了耳墜子總還有其他。」

她張開手臂,綠萼的披帛襯著那水色衣裳,青蔥似的可人。他在這方面有點遲鈍,除了說好看,也不知道還能說別的什麼。順著那纖秀的脖頸看下去,她胸前曲線玲瓏令他難堪。再往下,五彩絲攢花結長穗的宮絛,邊上佩的是鴛鴦鎏金香囊……

他猛然一頓,她留意到了,他眼裡的笑容漸漸隱退,又變得沉鬱起來。

「怎麼?不好么?」她笑著問,「我可是配了半天吶,果真不好看么?」

他們之間的和平難能可貴,也許不忍心破壞,他還是頷首,「都很好看。」

她似乎滿意了,笑吟吟道:「那今晚就不必換衣裳了吧,官家今天也穿常服,出去不會有人留意我們的。」

他說是,不再多言,重又打起紗簾出去了。

穠華徐徐長出一口氣,從他的反應來看,他是知道這個香囊的,畢竟形制少見。如果是雲觀贈她的,他不知道內情,怎麼會受震動?可若是從他手中送出來,他必定記得。她今天帶在身上,他又會生出多少的猜測來,不得而知。

離謎底越來越近,總有揭曉的一天,可是並不覺得輕鬆。如果代筆的真是他,叫她以後怎麼面對他?那麼多情意綿綿的話,她在信里表達了無盡的思念和依賴,如果是他回的信,同樣濃烈的感情,他是怎麼杜撰出來的?

手掌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緊緊攥起來,說不清是在替自己鼓勁,還是無意識的想留住些什麼。

其實他是個不錯的人,她默默想著。就像春渥說的,自己手段不高明,和他比起來簡直不夠瞧。他有這份耐心寬宥她,也許真有前緣,否則她只怕死了不下十次了……忽然間又一驚,感覺自己是瘋了,他對她好一些自己就失了方向,忘記和親的目的了。

進東華門,天色已經到了擦黑的時候,園裡張燈結綵,早就做好了迎接的準備。娘子們踏進艮岳難掩歡喜,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太后率眾人登萬歲山,半山腰有漱瓊軒,站在外間平台上,能俯瞰景龍江全貌。

七夕乞巧是重頭,外面列了香案,皇后帶著一乾娘子參拜。望月穿針是個難題,初七的月色並不明亮,針眼兒又那麼小,大家都憑直覺。

穠華在閨中時有專門的教導媽媽,女紅方面是拿得出手的,穿針對她來說不費多大的勁。然而有一點不理想,頭天抓的小蜘蛛裝在盒子里,並沒有結出又圓又正的網來,令她有些失望。

可是皇后怎麼能不得巧呢!到了眾人比看的時候,徐尚宮托出來的小盒子里結了密密匝匝的蛛絲,眾人立刻感慨不已,「果真聖人手巧,我們是自嘆弗如的。」

穠華有點心虛,這是尚宮們替她作弊了,只怕慶寧宮的蜘蛛都給抓完了吧!

她掩口一笑,轉過頭對太后道,「乞完了巧就讓娘子們各自隨意吧,艮岳雖近也難得來,孃孃說呢?」

太后自然說好,她上了些歲數,霧氣太盛怕寒氣入侵,叫人取披風來,搭在腿上看小黃門演水傀儡。

回身四顧,今上一個人倚著扶手喝茶,頗有點形單影隻的意思。今天是女人過節,和他沒什麼相干,到場已經是大面子了。加上他平時冷眉冷眼,坐在那裡便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勢,等閑沒人敢接近。

她挪過去,立在他面前微笑,「官家等得心焦么?」

他垂著眼,冷冷轉過臉去,並不說話。

她知道他必然是為之前的香囊不高興,只作不察覺,拖著長音道:「怎麼不理我?嗯?你說帶我去夜市的,要賴么?」

他的指尖篤篤點著把手,燈下的側臉看上去溫潤雋秀。

還需她主動一些的,她看左右無人,悄悄去拉他的手,「起身吶,再不動我可要抱你起來了。」

他到底綳不住,有淺淺的笑意攀上眼尾,站起來,姿勢彆扭,卻沒有鬆開她的手。

不知怎麼她心裡有些難過,不是為別人,是為他。

她任他牽引著,從亭子另一邊溜下去。山石嶙峋,走起來並不平坦。他先下去,地勢有些陡,她腳下打滑不敢前行。他張開雙臂在下面接應,「跳下來。」

她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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