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節

東宮的建築規格很高,略比福寧宮次一等,卻也是雕樑畫棟的所在。東宮之主過世三年余,這裡幾乎廢棄了,但歲月並未留下太多痕迹。彷彿定格住了往日的繁盛,眼下只因為天黑陷入昏暗中,白天依舊會是煌煌的,若有人居。

院中栽了很大一株梨樹,枝葉扶蘇。某一根粗壯的枝椏上垂掛下一架鞦韆,麻繩上栓著窄窄的小木板,看上去陳舊簡陋。她駐足看了很久,看得熱淚盈眶。因為想起建安的王府,府里也有這樣一棵樹,樹下也有這樣一架鞦韆。還是很小的時候,每常心情欠佳她便坐在在鞦韆上,人漾起來,煩惱似乎在高高盪起的那刻拋開了。雲觀在下面看護她,笑著說:「我回汴梁後,也會準備一架鞦韆等著你。」現在看到,知道他是記在心上的。昨日種種恍惚重現,可惜人已經不在了。

宮掖很大,只是太冷清了。正殿里點著燈,燭火跳動,那殿宇也跟著閃爍不定。她提裙上去,進了殿門,殿中擺設已經清理過了,只餘下一個大而空的屋子。空氣里混雜了紙錢燃燒後的味道,隱約聽見偏殿里有人說話,喃喃念著:「殿下若未走遠,便時常回來看看。小的給殿下送些用度。今日是殿下忌辰,殿下別忘了差人來拿……」

今天是他的忌辰么?她茫然站在那裡,思維有些混亂。今天是七月初六,可她明明記得雲觀是三月里薨的……七夕以後的書信不曾間斷,信上字字句句都是刻骨的思念,難道她記錯了么?

她循聲過去,穿過偏門,見偏殿里設了一張供桌,桌上擺了幾樣糕餅。香案正前方立著一個神龕,灑金藍底的箋紙上拿濃墨寫了幾個大字,是雲觀身後無甚用處的謚號。

其實那時傳來他的死訊,她總覺得都是假的,他那樣聰明的人一定不會死。她一直安慰自己,或者他有什麼大的計畫,他的生與死,完全是用來蒙蔽別國的手段。可是當她這樣近距離的直面,看到這滿殿的蕭索,切切實實感受到人去樓空的無奈,才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已經不在了。

兩個念念有詞的小黃門發現有人來吃了一驚,東宮這三年成了與世隔絕的地方,他們在這裡儼然是流放,基本和外界不接觸,也沒有人輕易踏足這裡。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來者何人,只看她流著眼淚上香,在蒲團上跪下,磕了三個頭。

其中一人看了半天,終於咦了一聲,拿肘頂頂同伴,「見長,你看像不像畫上那個人?」

於是兩個小黃門認真研究起來,左看右看,最後得出結論,「應該就是罷!」

穠華起先並不打算理會他們,後來聽他們竊竊私語,便拭了淚轉過頭來,「你們說什麼畫像?」

兩個小黃門激靈一下,因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敢唐突,揖手說:「回娘子的話,先前東宮有一張畫像,畫中人同娘子有幾分相像。」言罷慌忙又擺手,「我們只是混說,娘子切莫當真。」

她心下好奇,「什麼樣的畫像?如今畫在哪裡?」

見長遲疑應道:「是殿下畫的一張仕女圖,以前掛在東宮寢殿里。殿下薨逝後,被顏回收走了。」

顏回就是艮岳的那個都知,同今上走得頗近。她愈發覺得怪誕,雲觀畫的應該就是自己吧,顏回為什麼要把畫兒拿走?想起先前納悶他死祭的日子,又追問:「外間都知道殿下是熙和三十六年三月薨的,你們怎麼今日祭奠?」

那兩個小黃門惘惘的,囁嚅道:「殿下遇害是在三十五年六月初六,彼時先帝病危,國家動蕩。大約是怕先帝傷心過甚吧,這件事一直瞞著先帝,對外也秘不發喪,但宮中祭奠一直是在這天……」

穠華腦子裡嗡嗡響起來,驚駭得站立不住。

這是什麼怪事?時間竟合不上了!原來雲觀回大鉞短短兩個月便遇害了,她一直以為是在第二年春。九個月的信件往來,每兩日便有一封,明明是雲觀的筆跡,可他卻早就不在了,那麼和她通信的是誰?逢著過節便隨信贈予的香囊寶帶,都是假的么?是她的幻覺么?

她簡直不敢想像,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人定是有這個人的,可究竟是不是雲觀?她頹然撐著祭台,忍不住垂首哽咽:「雲觀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他雖身死,還捨不得她?越想越覺得辛酸,伏在案上低低抽泣起來。

她哭得難以自持,嚇壞了兩個小黃門。從天而降的人,也不知來龍去脈,實在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急得抓耳撓腮,「娘子請節哀……娘子,這是在禁中,叫人知道了要出漏子的。」

阿茸不放心,風也不望了,還是要來尋她。恰好進門看見她哭成這樣,生怕大事不妙,急急道:「來了有一陣了,快些回去吧!禁中人多眼雜,別叫哪個好事的發現,傳出去再生後患。」連扶帶拽把她拉出了東宮。

到了外面腦子裡依舊一團混亂,定了定神才想起那些信件她隨身帶到鉞國來了。回涌金殿仔細比對,也許能從中看出端倪來。

她著急回去,匆匆地走,走得腳下生風。可是下橋堍的時候卻見有人立在湖畔,褒衣博帶,一個錯眼便隱匿在樹的陰影里。

「皇后從哪裡來?」今上的語氣像凝住的水,冷冽的,沒有溫度。

她起先頭昏腦脹,看見他一瞬便清明了。暫時不能讓他知道她去了東宮,她還需要時間。然而他面色不豫,自己又腫著雙眼,只怕很難以自圓其說。索性站定了腳,遙遙道:「官家怎麼出來了?貴妃不在跟前伺候么?」

他還是淡漠的聲氣,「貴妃回宜聖閣去了。」

她沒什麼熱情,隨口道,「官家怎麼還不歇著?」

他有點答不上來,雙手在廣袖下握緊,語氣明顯有些匆促了,「殿中悶熱,我出來走走……我先前去了慶寧宮,你不在。」

她哦了聲,緩緩從橋上下來,「明日過節,我也到處走走。我入福寧宮時官家才和貴妃開局,這麼快就下完了?貴妃說棋藝不精,官家沒有讓著她些?」

他不答,只專註地看她,「你的眼睛怎麼了?」

她別過臉說沒什麼,「風大迷了眼,終不似在殿里嘛。」

他們的對話聽得阿茸背上冷汗直流,聖人口氣不善,她擔心她衝撞了今上。好在今上寬容,沒有要計較的意思,還同她解釋,「兩國聯姻,即便是待客,也沒有不聞不問的道理。貴妃身後是烏戎,就像皇后身後是綏國一樣。越是疏離,越是要客氣,這個道理皇后懂么?」

他說疏離兩個字,說得字正腔圓。她也不耐煩多糾纏,襝衽欠身,「官家的教誨,臣妾謹記於心。」

他覺得她態度不太好,蹙眉道:「不要使性子。」

她也有點驚訝了,是自己表達不清還是演技了得,難道讓他誤以為吃醋了么?她抬頭看他,眼睛酸澀,看不清他的臉,燈火迷濛里只見一張朱紅的秀口。她心頭一跳,忙調開視線,低聲嘀咕:「官家玩笑了,我是皇后,從來不使性子。」

他聽了一哂,「果真這樣,那就謝天謝地了。」轉頭問阿茸,「你領聖人去了哪裡?」

他既然追問,敢信口胡謅就是欺君。阿茸有點慌,穠華即時解圍,抬手往湖那邊一指,「就在前面放水上浮,還能去哪裡!阿茸先回去,我頭有些痛,讓春媽媽替我燃一爐零陵香。」

阿茸如獲大赦,領命快步去了。她理了理裙裾,曼聲問:「果子官家嘗了么?好吃么?」

他搖頭,下棋時心不在焉,一直以為她在,問起錄景才知道她早就走了。他心下著急,草草打發了貴妃追出來。其實她去了哪裡他心中有數,不想拆穿罷了。他寧願相信她的不快是因為貴妃,去了東宮,觸景傷情也不是大事,只要現在的情緒不是偽裝的,也算留著一份真吧!

她臉上重新浮現了端穩的笑容,「點心送進殿前有人驗過的,官家放心吧。」想想又覺不平,「官家原先不愛與人接近,如今這癥候好得十分徹底了,可喜可賀。」

也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話里不知什麼時候帶了酸味兒。今上聽了,嘴角勾出笑意來,「只限於下棋而已,我與貴妃並沒有任何接觸,皇后不要多心。」

不要多心……不要多心?這個詞聽得她悚然。她有什麼可多心的!

「貴妃是官家後宮中人,侍奉官家左右也是應當。」她心裡終歸記掛著一樁大事,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同他較勁,撫額道,「我頭疼得緊,想回宮去了,官家可願送我?」

他是謙謙君子,牽袖一讓,「皇后請。」

兩個人並肩進了迎陽門,暫時似乎很融洽。有風迎面吹來,她的衣袖翩翩,不時拂在他手背上。很細很密的絹紗,他欲牽住,可是它一溜,總從手上逃走。

夾道里光線不甚亮,她就在他身邊。他微微側過頭看她,纖細的個子,單薄的肩頭。與她從來就沒有過距離上的困擾,不像別人,略靠得近些就渾身針扎似的難受。現在終可以正視,初與她相處時做出一種清高的姿態來,不過是自我保護的手段。那天輕輕的一吻,隔了這麼久,想起來依舊心潮澎湃。她是敷衍他,他卻當真了。到今天她送點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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