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她再躺不住了,撐起身道:「官家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慢吞吞坐起來,冷著眉眼道:「雲觀一心想迎娶你,你呢,卻一心要做我的皇后,這不是天大的諷刺么?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你?從今日起,你可常伴我左右了。懷思王已死,我希望你能忘了他,只要記住和你拜堂成親的是我,和你生兒育女的也是我,這就足夠了。」

她到這時才發現自己跳進了他張開的口袋裡,虧她這樣趕咐,還為此沾沾自喜,原來在他眼裡蠢不可及。現在怎麼辦?她的全盤計畫都亂了,要回頭也來不及了。她簡直沒法理解他,把一個大威脅放在自己枕邊,到底是太有把握,還是活得不耐煩了?

她勉力剋制自己,既然到了這步,似乎只有將計就計了。她慢慢伸出手,猶豫了下才去牽他衣袖,哀聲道:「官家突然同我說這些,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原本這件事官家不提,我也不會再想起了。我和雲觀是童年摯友,雲觀回大鉞那年我才十三歲,即便有承諾,也不過是口頭打趣,官家怎麼當真呢!」

他笑了笑,燈下面如冠玉,卻籠罩著令人難以言說的陰冷恐怖。他勾起胸前垂落的一綹頭髮,夾在指尖垂首打量,語氣有點無關痛癢,「雲觀回大鉞後,你們仍有書信往來,要看么?要看的話我命人取來,紫宸殿的後閣里有一大摞呢!」

她頓時白了臉,連嘴唇都一併褪了血色。水仙一樣的人半跪在榻上,因為氣憤急促喘息,那副漂亮的鎖骨便顯出一種肅殺的美來。他略拿眼一睨,沉聲道:「所以永遠不要在我跟前說假話,你既當了皇后,就安安穩穩鎮守你的中宮。這一世的榮華富貴已經鑿在骨肉上了,不要都不成。」

穠華還想開口,案上紅蠟的燈捻子顫了顫,火光跳動好幾下,逐漸暗下去,殿里陷入一片黑暗。

看不見倒好了,她灰心喪氣,恨不得扒開胸膛好好哭一場。這算怎麼回事呢,她到底技不如人,和這隻老狐狸斗,顯然不是他的對手。

外間守夜的宮燈隱約從窗扉間照進來,她看見他重新躺回去,拍拍身邊的涼簟,大概瞌睡又上來了,齉著鼻子說:「天還沒亮,再睡會兒。」

她如何還睡得著?要是現在伸手能夠到燈台,她非照準他的腦袋狠狠來兩下不可!她不甘心,偷雞不成蝕把米,越是這樣越恨他。可是現在不能硬碰硬,萬一惹惱了他,自己怎麼樣倒是其次,她帶進宮的那些人恐怕也要跟著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見她沒有動靜,復又示意,她無計可施,忍氣吞聲躺了下來。心裡實在反感,儘可能離他遠一些,誰知他不太高興,寒聲問她,「皇后怕我么?」

她說不是,「我聽聞官家不願意外人近身……」

他哂笑一聲,「皇后與他們不同。」

穠華欲哭無淚,心裡突然升起不好的預感來。畢竟是洞房花燭夜,先前她醉得顛三倒四,現在酒醒得差不多了,他是不是打算行使做丈夫的權力了?

「官家……」她稍稍挪了挪,「我今日不大方便。」

他大概是第一次聽女人說不方便,愣了愣才道:「偏殿有便桶。」

她臉上火辣辣燒起來,憤然想他一定是故意的,陰謀陽謀侃侃而談,天底下還有他不明白的事么?偏偏說起這個就打馬虎眼。她入禁庭前是想過,到了宮裡不求保住清白身子,但一切付出要有意義,至少能以殺他為前提。可是現在全亂了,她的計畫成了泡影,他時刻把她捏在手心裡,如果不明不白交代了,她對不起雲觀,也對不起自己。

她交叉起兩手抱在胸前,把身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黑暗裡看來像只刺蝟。

他的聲音渺渺的,不知怎麼,似乎飄得很遠,「封你為後,不單是為雲觀,也是為我自己。太后總是在我耳邊念叨,後位不可懸空,空則生亂。這禁庭里的女人,每個人都有願望。我不喜歡慾壑難填的人,也不希望看見日漸強大的國家落進外戚手裡,所以只有你最合適。」

穠華幾乎要發笑,自己野心勃勃,卻要防止別人貪得無厭,這話從何說起呢!

「官家既然什麼都知道,對我能放心么?」

他眯眼看她,她把臉偎在手背上,意態蕭然,也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嬌脆的輪廓彷彿逆光的剪影,半帶朦朧地鐫刻在黝黑的紫檀床架上。

他不以為然,「你真的懂得什麼是愛嗎?少年俠氣,最是無用。皇后年輕,要學的還很多。」

這樣一副洋洋自得的語調,把自己描摹成箇中好手似的。她既怨且怒,索性背過身去,「明日我就回慶寧宮。」

他說:「你走不了,殿門都鎖起來了,要出去除非翻窗。」

這下子她更覺得鬱悶了,太后果然是個合格的母親,為了要皇孫煞費苦心。這樣關著就有用么?離心離德的兩個人,強湊在一起也成不了事。

各自腦中都有盤算,彼此沉默不語。不知過了多久,在她幾乎要睡著時,聽他低聲哼唱起來:「你可吃蛤蟆,吃么我去抓。你可吃蓮蓬,吃么我去掐……」

第二天醒來他已經不在床上了,穠華坐起身四下看,外面天光大亮,殿內靜謐。晨風吹進來,拂動低垂的竹簾,偶然聽見篾子磕於雕花地罩上短促的一聲輕響。

昨夜的事現在想起來很模糊,有點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她撫了撫胳膊,不過還好,他沒有動她,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只是這人的思維很奇怪,別人的東西搶來後單放著,她感覺不到他有得逞後的喜悅。什麼他的皇后,什麼生兒育女,碰她一下居然要在被褥上擦半天,可見他是拿她做擋箭牌,來敷衍太后逼婚的。

這樣倒不錯,雖然她過早的暴露了,也不妨礙她繼續實行計畫。他需要一位皇后,那就給他一位皇后,只要讓她抓住時機,照樣可以置他於死地。

她在床沿坐了一會兒,下腳踏到屏風後面找衣裳,結果翻找半天只有一件紫煙羅長衣。穿上後站在鏡前,徐徐伸出兩條手臂揮了揮,那料子是半透明的,和勾欄里的行首(美妓)有什麼兩樣?又是太后吩咐的罷,她簡直給氣笑了,性急到這份上,大約真是給逼急了。

沒有辦法,昨天大婚時的禮衣被收走了,實在找不到別的可蔽體,就這樣吧!總要試一試,穿得這麼冶盪在他面前晃,他要是沒有半點非分之想,那以後就不用擔心了。

打起竹簾朝外看,柔儀殿前幾乎沒什麼人,稀稀落落幾個黃門侍立著,大多都隔得很遠。她穿過殿堂到門前,那門是朱紅的直欞,一排五開,高而厚重。伸手去夠門閂,用力晃了晃,門從外面鎖住了,根本打不開。

她不喜歡這樣,猶記得幼時犯了錯,有一回被爹爹關在書房裡,四下無人,她害怕得險些崩潰。大概是從那時起種下了病根,沒有人在身邊,被單獨鎖在一個空間里,會因為恐懼感到窒息。今天又是這樣么?過去的記憶被喚醒了,感覺變得越來越強烈。她僵直著胳膊一扇接一扇地撼動,只聽見外面銅鎖和輔首相擊,啷啷作響。

她著急,扒著門縫想喚外面的黃門,大殿另一端適時傳來個單寒的嗓音,「三天而已。」

穠華轉回身,殿內半明半暗,從這裡看過去,空中有浮動的微塵。他就站在盡頭,一片微有些刺眼的光帶里,穿著蓮青色的大袖袍,鬆散拘著頭髮,不見帝王風範,倒像個落拓的文人。

她頓時鬆了口氣,走過去遲疑道:「官家願意被困在這裡?」

他站得筆直,身姿挺拔,看她需垂眼,所以有種居高臨下的盛氣,「難得清靜,不用應付那些嘮嘮叨叨的言官,有什麼不好?」說罷也不理會她,徑自坐回了窗下的矮榻上。那榻很寬大,上面擺了張酸枝木八角幾,他倚著榻圍子,重新舉起了兵書,「孫子說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拳書上卻說,一動不如一靜,敵不動我不動。」他抬起眼看她,「皇后,你說到底是該動,還是不該動?」

他和她討論起用兵來,穠華不太懂那個,看著他的臉又覺茫然,隨口道:「敵不動我動,敵欲動我先動,敵若已動,那我便亂動。」

今上聽她謬論,起先一怔,後來隱約有笑意攀上了眼角,「皇后果真見地獨到,同那句人而無禮,胡不踹死,有異曲同工之妙。」

穠華大為納罕,這句話她還記得,小時候初學《詩經》,其中一篇《鄘風·相鼠》中有這麼一句,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她那時才開蒙,不認得那麼多字,但是詩的大意她明白。看遄和踹長得象,立意上也說得通,便大大方方念出來了。那時正值他爹爹設宴款待遠客,她在席上這麼一念,委實折了她爹爹的面子。所幸那位友人不是學究,聽了之後笑得前仰後合,還誇她天資聰穎,手段雷厲風行,將來必成大器……成大器,也許吧!可是今上怎麼會知道?那麼久遠的事,久得她自己都要忘了,他居然信手拈來?

「官家……從哪裡聽來的?」她翕動了下嘴唇,「你還知道些什麼?」

他眯眼看她,她立在晨光里,身姿娉婷,曲線玲瓏,像紫藤樹上初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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