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節

所以她們之間的爭奪在所難免,未來不知是怎樣的一副場景,誰榮誰辱,各憑本事罷了。

她靜下心來,沒法抬頭,眼梢卻留意殿門上的動靜。未幾見兩個內侍黃門在檻外站定了,一雙烏舄踏進視野。今上著絳色紗袍蔽膝,腰束金玉大帶,從倒影估猜身量頗高,只是那木地板映不清他的面容,他背光站著,晦暗的,也許還有些猙獰。

穠華心頭髮緊,指甲用力掐住掌心,此刻的心境竟有些難以言喻了。憎恨里夾帶了恐懼。為什麼恐懼,大約是因為初來乍到,對陌生的環境還不能適應吧!

今上步態佯佯,從她面前走過,至寶座前揖手:「臣與孃孃請安。」那嗓音難以描繪,猶如琉璃相撞,冷冽中透出一種奇妙的錯覺,似乎孤高,卻又有種悲天憫人的味道。

太后受了今上一禮,指指兩掖,「這二位是綏國和烏戎來的公主,請官家相看。既已入了宮,位分還是早些定下的好,否則人心浮動,日子也過不到一處去。」言罷又笑道,「先頭我們相談甚歡,官家一到,公主們便害臊不說話了。快別拘著了,進了一家門,便是一家人,先與官家見禮罷!」

兩人聽了指派,施施然頓首跪拜。今上話不多,請她們免禮,卻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探手在二人肘上微微一托,旋即便放開了。

無論如何算是個守禮的人,應該和傳聞沒有太大出入。穠華順勢抬眼看,恰巧與他視線相撞,心頭頓時一悸。

惡人應當有個惡毒的面相,就像午後那個夢裡人一樣,橫眉豎目,滿臉的不耐煩。可他卻不是,他有英挺的眉,深邃的眼。那份生而高貴的氣勢長在他骨血里,即便滿含冷漠,也不是粉墨後的武裝。彷彿他就應該是那樣,站在九重塔頂,俯視眾生。

孃孃說只要是個男人,便不能抗拒她的容色,但他只是毫無感情地一瞥,她沒能捕捉到任何驚艷的光。看來前路漫漫,要近他的身必先進他的心,這種渾身長刺的人,就算得以親近,只怕也要扎得自己傷痕纍纍了。

他在上首舒袖端坐,「我已差人出使大綏和烏戎,代我答謝國君美意。二位公主長途勞頓,不必拘禮,請坐罷。」

如果願意和對方對話,必定留個楔口,好讓人有應承的機會。但他收勢很快,完全輪不著她們表明決心。穠華和持盈道謝落座,氣氛忽然變得局促起來,不像後宮中的家常相處,恍惚置身朝堂上,充滿了詭秘錯綜的暗涌。其實大家心照不宣,和親確實是種外交手段,現在談情說愛為時尚早。她們是別國來的,身上背負使命,註定將來的所有感情都帶著政治色彩。

官家神色安和,打量一側的持盈,「我為王時曾隨使節出使烏戎,晚宴上見過公主。」

持盈啊了聲,「官家還記得我么?我那時尚小,大病初癒隨我爹爹宴請尊使,算算已經過去七八年了。」她巧笑倩兮,溢美之辭說得相當刻意,「官家天生有王者氣,我曾問爹爹,那位是不是鉞國太子,爹爹說不是,我還滿心為官家惋惜。如今我入大鉞,官家風采更甚往昔,是我之福,也是我烏戎之福。」

今上寥寥一笑,唇角有寡淡的味道,斷不明是贊同還是嘲諷。持盈面上一僵,惴惴不安不起。

穠華靜坐著,察覺他目光調轉過來,略偏過身子,等他開口。

可是等了半天,上座卻一味沉默,只聽銅錢在案上旋轉,發出迅捷連綿的聲響。她凝神靜氣,銅錢越轉越慢,終於啪地應聲而倒。這回總該說些什麼了,不想卻又迎來新的一輪,邊緣破空,甚至引發嗡嗡的震蕩。

要比耐心么?這倒沒什麼。崔竹筳授課不單講四書五經,每天還命她打坐。入定太多,呼吸微細,心念也微細,對於等,她有獨到的心得。

兩下里都不言語,只聽見玉漏滴答,和那銅錢偶爾的傾倒之聲交錯,迴旋於大殿之上。終於他輕輕咳嗽一聲,話不比對持盈,說得頗有鋒棱。

「建安城中有美人,傾國之姿,顛倒眾生。可惜成國長公主不是出自綏廷,據說是郭太后入宮前所生?」

換了別人當要窘死了吧!她看見持盈投來目光,自存了三分譏笑。她卻從容得很,欠身道:「與大鉞聯姻的是大綏,綏國以建帝為首,我是建帝親姐,如何不能侍奉官家?」言罷抿唇淺笑,眼中一派澹寧,「官家是大乘之君,氣魂寰宇,世事洞明。大綏若是隨意找個宮女冒充,那才是對官家的大不敬。我與我主一母同胞,雖然不是出自綏廷,但對官家的仰慕,和別人毫無二致。官家心中容得下萬里河山,竟容不下我一個小女子?」

她有這樣氣魄,倒是出乎他的預料。最後那句有些份量,不冊封她,顯得大鉞小家子氣似的。今上眸中微漾,緩緩摩挲銅錢表面,頓了下方道:「不單如此,我還聽聞長公主和懷思王是舊相識,可有這回事?」

穠華心裡駭然,她果然是小瞧了他。大鉞王座最後的贏家,怎麼可能是等閑之輩!雲觀的行動全在他掌握之中,那她的存在對於他,也許從來就不是秘密。

可是又該如何辯解呢?若雲觀真是他殺的,他能不能容忍禁庭之中有她這樣的存在?

穠華勉力定下神道:「確有此事,因舊宅和懷思王府邸離得近,少時常串門走動。後來漸漸大了,懂得了男女有別,就沒有小時候那麼熱絡了。王爺離開建安我沒能送他,前兩年聽說他薨了,委實難過了好幾日。我初初領命和親,心裡忐忑得很。可是再一想,官家終歸是王爺的兄長,看在王爺的面子上,也不至於難為我。」

說得十分巧討,畢竟他和雲觀是兄弟,雲觀的死,他應當惋惜難過,對於弟弟的舊友,更該多些照應。

今上一哂,不再問別的話了,轉過臉對太后道:「垂拱殿里還有直學等臣議事,兩位公主煩勞孃孃費心,臣就不在這裡多逗留了。」

他既然相看過,想必心裡也有數,太后不便追問位分怎麼安排,稍過兩天自然有定論。因點頭道:「你政務要緊,去便去罷。公主們有我來安排,先撥兩處閣分安置她們,待你頒了詔書再挪不遲。」

今上揖了揖手,印金龍紋刻在袖緣的黑滾上,揮拂之間華光璀璨。經過穠華面前倒不曾錯身而過,腳下似乎略一停頓,也許又看她一眼,方緩步去了。

他一走,殿里氣氛才鬆散下來。太后請她們用果子,嘆息道:「既然二位入了宮掖,有些話便敞開了說罷。你們也瞧見了,官家萬事一身,很是辛勞。加之他對男女之情一向不看重,到如今膝下仍無子嗣。這後宮之中佳麗不少,從妃到貴人,共有二十七位。這二十七位娘子,至今無一人進幸,豈不荒唐可笑?依我說,不是官家不染俗塵,俱是她們無能。二位公主出身顯貴,又是上上之姿,應當比她們更得眷顧才對。」

換句話說,如果官家不臨幸,她們就連那二十七位御妾都不如,往後也沒臉在宮裡走動了。果然人家媳婦不好做,穠華和持盈交換下眼色,想苦笑,又生咽了回去。殷重元話是不多,但句句鋒芒畢露,剛才一來一往就能看出來,他似乎對誰都不滿意。穠華想起那雙眼,眸子清正,卻隔著一層堅冰。他不相信任何人,刀鋒一划,楚河漢界,皇帝做到這份上,真應了那句孤家寡人了。

太后卻殷殷期盼,希望兩位公主的到來,能為大鉞禁庭注入新的活力。不過這種事急是急不來的,總要個過程。公主們柔情似水,潤物細無聲么,官家終有一天會鬆動的。

「一早上忙到現在,都不曾好好歇息,想必公主們也累了。」太后別過臉吩咐內侍,「領二位公主回閣內,好好侍候。命後省加派管事的黃門主持,公主們缺什麼全由他們張羅。」說罷槌槌肩頭道,「有了年紀,略坐一會兒就渾身酸痛。公主們去吧,等官家得了空,請他帶你們上艮岳散散心。那地方可說是天上人間,比禁中要美得多。」

兩人起身道萬福,請太后保重鳳體,按序退出了寶慈殿。

到宮門上,遠遠看見時照領著金姑子她們在夾道里等候,見她來了,忙上前匯合。因左右有人,不好張嘴,拿眼神詢問她。她微微一笑,讓他們放心。

內侍殿頭在前面引路,不時回身細心招呼,笑道:「出宣和門有處宮苑,苑內殿閣眾多,太后撥了翔鸞、儀鳳二閣讓公主們暫作安頓。臣已經先遣了尚宮進閣內鋪排,公主們且好生養息,若太后和官家有請,臣自當派人通傳。」

穠華道好,「我們這一來,倒給諸位中官添了麻煩。」

那殿頭略有些訝異,大概沒想到公主會對他說客套話吧!回過神來忙道:「哪裡,公主們尊貴非凡,不久之後還會是這禁庭的主人,臣能有幸伺候,是臣上輩子燒了高香。長公主無需與臣客氣,臣叫錢十貫,初進宮時叫錢萬緡。後來官家說區區一個黃門,萬緡只怕我當不得,便改叫十貫了。」

穠華不由發笑,「哦,十貫是個好名字,叫上去順口。」

錢十貫咧嘴應是,「百姓的願望很簡單,不外乎要田要地。臣的爹娘沒念過書,自然覺得錢越多越好。」一面笑著,一面引她們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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