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機 第二節

他問得突然,慕儀愣了瞬才反應過來。這件事她確實好奇,可當他把答案擺在面前時,她卻搖了搖頭,「不想。我只知道,你現在好好地站在我面前,這就夠了。」

秦繼沉默片刻,「你不過問我的事,是不想和我有更深的牽扯嗎?」

被點破心思,慕儀尷尬地別過頭。

秦繼凝視她半晌,轉開目光,「你既不想知道,那便算了。」語氣依舊溫和,不帶一絲責怪。

慕儀心裡一陣感激。

這就是秦繼與姬騫不一樣的地方。他永遠不會說不合時宜的話,不會要求她什麼,更不會在她情緒軟弱時趁人之危。

似竹有節,他是個真正的君子。

胃裡忽然一陣翻騰,她猛地趴到船邊,對著江面乾嘔起來。

好一會兒,她才稍微緩過來。指節修長的大手遞來一塊絲絹,她接過捂在雙唇上,轉過了頭。

秦繼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神情看著她。彷彿憐惜,彷彿哀傷,又彷彿一種猜測被證實的無奈。

他就這麼看了她許久,終是輕聲道:「現下還是正月,你身子不方便,別站著這裡了。進艙里去吧。」

余紫觴這兩日有些奇怪,經常一個人坐在那裡發獃。慕儀覺得她大概有什麼心事,也沒開口問,想著如果她願意,自然會告訴自己。

她沒料到她的心事跟自己有那麼大關係。

第五天夜裡,商隊里有人送了一壺上好的花雕給她們。慕儀如今不能喝酒,只能苦大仇深地看著余紫觴自斟自飲,鮮美的魚湯也只品出腥味來。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彷彿猶豫了很久,又好像早已下了決心,余紫觴看著慕儀,一字一句道,「陛下他,如今也在船上。」

慕儀捧著碗的手一顫,魚湯灑出來,「你說什麼?」

余紫觴沒有重複。

「他也在船上?」慕儀聲音壓低,臉色發白,「那他知道我在這裡了?」

余紫觴搖頭,「我想,他應該只知道你在船上,但到底在哪個房間卻不清楚。」

手指在顫抖,慕儀咬唇,心亂如麻,「如果他知道了,怎麼還會任由大船起航?按他就性子就該攔下來,一個個盤問才對。」

「我想,我應該知道原因。」

「什麼?」

余紫觴不答反問:「如果陛下真的抓到了你,你會跟他回去嗎?」

慕儀愣了愣,別過頭生硬道:「不會。我既走了就沒想過再回去。」

「那你有考慮過和秦君在一起嗎?你肚子里的孩子總是需要一個父親的。」

「傅母!」慕儀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您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為了給孩子找個父親,我就要昧著良心和紹之君在一起?我對他根本就沒有那個心思!」

「但他並不在意。」余紫觴道,「我相信只要你願意,他會將這個孩子視若己出,也會永遠珍惜你。」

「不能這麼想!」慕儀蹙眉,「既然我對他沒有男女之情,就不能勉強和他在一起,這對大家都不公平。更何況,我根本就沒想過……」

「沒想過什麼?」余紫觴目光敏銳,「沒想過再和別的男人一起?」

慕儀不語。

「所以,你即使走了,也打算一輩子為陛下守身如玉?」

她口氣頗有幾分咄咄逼人,慕儀卻忽然笑了,迎上她的目光:「怎麼,不可以么?」

余紫觴挑眉,「可以,自然可以。」頓了頓,「我方才不是在指責你,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和我從前太像了。」

見慕儀的碗空了,她慢悠悠給她再盛了一碗魚湯,「我從前跟你說過,我曾經愛慕過一個不屬於我的男人。

「遇見他那年,我才十七歲,卻已經是煜都城中有名的才女。那時候他妻子剛過世,他整日借酒澆愁,頹唐到了極點。我與他偶然相識,談天說地、喝酒唱歌,竟十分投契。然後很自然的,我就投入了真心。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的一腔熱忱最終輸給了他對亡妻不悔的深情,我心灰意冷,選擇離開煜都,一走就是六年。等我再回來時,就成了你的傅母。」

慕儀聽得入迷,追問道:「那後來呢?你和那個人還見過嗎?」

「見過。」

慕儀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道:「其實,現在也不算太晚。也許傅母你可以再嘗試一次,或者你們還有機會……」

「沒機會,他已經死了。」乾脆得近乎殘忍的聲音。

慕儀呆住。

余紫觴看著她,忽然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其實你不該這麼驚訝,這個消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什麼?」

「就在兩年前,你哥哥親口告訴你的。當時我和太主都在場啊。」

慕儀眼睛睜大,裡面全是驚駭之色,「你愛慕的那個人,他是……」

「對,沒錯。他是萬離楨。」

許多蛛絲馬跡其實很早就露了出來。

慕儀想起那天椒房殿廊下,余紫觴微笑著對她說:「他啊,怎麼說呢?性子有些衝動,但也是讀書識禮之人,功夫還特別好。」想了想又鄭重補充道,「長得也十分英俊。」

余紫觴十七歲那年,正好是萬離楨髮妻顧氏過世的時期。慕儀曾經聽年歲大一些的僕婢說過,萬夫人新喪那段日子萬離楨酗酒買醉,活得一團糟。

她說過她愛慕的男子難忘髮妻,不願續弦。她想起傳遍煜都的《玉鉤傳》,那樣的生死不渝、結髮情深,與余紫觴所述完全吻合。

這麼多疑點,為什麼她從前就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呢?

「原來傅母和萬大司馬竟有這層淵源。」勉強笑了笑,她用一種輕描淡寫的語氣道,彷彿余紫觴說的不過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你其實不用告訴我這些,你喜歡過誰都不打緊。」

「怎麼,到了現在你還願意相信我?」余紫觴蹙眉,「非要我親口告訴你,我是萬離楨安插的人,你才肯死心?」

「不會的。」慕儀厲聲道,「如果你是萬離楨的細作,父親怎麼會不知?他心思那麼重,不可能被你騙這麼多年!」

她語氣那樣急切,彷彿說服了余紫觴,她就會笑著告訴她,這不過是她開的一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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