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重修 第七節

楊宏德遲疑地看了一眼慕儀,含義不言而喻。

「沒關係,出去吧。」姬騫道,「還有,今日之事朕若是在外面聽到半點風聲,你們的腦袋就不用留著了。」

他語氣淡淡,近乎有氣無力,可滿殿宮人都被嚇得一凜,忙跪下稱諾。

大家遲遲疑疑地退到外面,等到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後,姬騫淡淡道:「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釋,總不知如何開口,今晚既然已經鬧成這樣,我就索性說了吧。

「中秋那晚你被萬黛布局設計,我提前知道了。我承認,順水推舟幫助她的計畫成功是我不對,只是那段時間,我……我很生你的氣,想著給你一個教訓也好。等到你被關個幾天,我自會想辦法為你洗刷冤屈。

「江楚城是我派人引他去的那裡,用的是他那夢中人的名目。你用江瀅心的死讓他與萬氏結成死仇,我卻覺得這個的分量還不夠,他雖有將帥之才,個性卻實在耿介,不讓他多感受一下朝堂上的算計,他不能真正為我所用。事後此事查起來,我自法子讓他覺得是萬氏動的手腳。」

慕儀聽到這裡露出一絲冷笑,姬騫慢慢走到她身前,「我真的沒料到會發生後面的事情。我沒料到秦紹之會來刺殺我,更沒料到你會衝上來給我擋劍。」

他頓了頓,有些艱難地繼續道:「你倒在我懷裡的時候,我整顆心都亂了,這輩子都不曾那麼慌張過。當時我就知道,如果你真的這麼離開,我的心也就跟著你離開了。我看不到周圍發生了什麼,也聽不到那些人跟我講的話,我只是那麼抱著你。我心裡甚至想著,也許我多叫你幾聲,你就會醒過來了,就像小時候,你總是裝睡騙我,然後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突然睜開眼睛,嚇我一跳。」

慕儀冷漠的表情慢慢融化,別過頭不去看他。

「後來太醫跟我說,說你的毒解不了,你可能……可能會死,你知道我是什麼感受嗎?」他笑了笑,眼眶卻倏地紅了,「我當時沒有意外,我甚至想笑。我知道這是你在報復我。你這麼記仇的一個人,被我欺負了這麼多年,怎麼會無動於衷呢?我想,如果你真的死了,那便是你對我最好的報復了。為了救我而死。」

他去拉她的手,她掙扎了幾下沒有掙脫,被他緊緊攥住,「阿儀,我錯了,我當真錯了。從你中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錯了。集江南之鐵也鑄不成我犯下的大錯。」

「不,你沒有錯。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事而已。」她幽幽道,「就好像我也在做我該做的事一樣。」

「不,你聽我說。」他急切道,「我從前一直不明白,我總覺得你對我根本就沒有……但我現在知道了,你心裡是有我的,對不對?不然你不會撲上來替我擋劍,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明明從前有那麼多機會讓我看明白,偏我篤鈍至斯,竟一次都沒看懂過……」

她的心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猛地抽痛起來。那疼痛來得又急又猛烈,讓她幾乎忍受不了。她跌跌撞撞地倒退幾步,一手扶住妝台,一手捂住胸口皺眉大喘氣。

「阿儀……」他叫道,想上前打量她怎麼了,卻被她推拒在一臂之外。

「你別過來!」她道,「別過來……」

眼底有淚水湧出,順著臉頰滾落。她以袖掩面,無聲地哭泣。

他的每一句話,都正正戳中她的心魔。無數次午夜夢回,她都是這樣困惑著,困惑著那個男人為什麼會看不明白,他又怎麼能狠下心這麼對她。她恨過,怨過,一顆心如同泡在苦水中一般,整日整夜的受著煎熬折磨。直到後來,她終於心死,如一爐焚盡的冷灰,不再有一絲熱度。

她早就對他絕瞭望。

「你如今跟我說這些,想讓我說什麼呢?說我原諒你么?」她低聲道,語氣里無限悲涼。

姬騫道:「阿儀,你性命垂危、躺在病榻之上時,我就握著你的手發誓,只要上天讓你醒過來,我絕不會再犯從前的錯誤。你信我,我會想到辦法的,我們可以好好地生活在一起,便是你要護著溫氏,我也可以……」

「哈!」她忽然笑起來,「你也可以什麼?你也可以容下他們嗎?陛下,你從前不這樣的。那時你縱然再不好,卻絕不會拿這種事來欺瞞我!」

「阿儀,你誤會了……」

「別說了。」她打斷他,「我真是沒有想到,我不過為你擋了一劍,竟能讓你感激成這樣。你是怎麼想的呢?因為覺得辜負了我的一片痴心,對不起我豁出去給你擋劍的深情,所以你愧疚、憐憫,於是就低聲下氣來給我認錯?陛下,您不必如此,我溫慕儀不需要你的施捨!」

姬騫聞言定定地看她半晌,無力地笑了,「你是這麼認為的?你覺得我今夜說這番話,只是因為我同情你?」

他的手指撫摸上她的臉頰。她沒有動。

「我記得少年時,曾有一次偷看你練字。你寫了『共挽鹿車』四個字,我當時還取笑你,說你莫不是想嫁一個寒門丈夫。」手指摩挲著她如玉的肌膚,他輕輕道,「現在我告訴你,我心中其實一直盼望著,我們可以是一對平凡的夫妻。我是你相中的寒門士子,你是我看上的小吏淑媛,我送你大雁,三媒六聘將你迎進門。我們之間沒有那麼多矛盾和爭執,白日我去當值,你在家織布、紡紗,晚上我在燈下讀書,握著你的手和你一起臨帖寫字。我們會有幾個孩子,也許很淘氣,也許乖巧又懂事。然後,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平平淡淡地過下去,我們都老了,走也走不動,哪裡也去不了,便可以整日待在一起,百年之後再躺進同一副棺槨,永遠不分開。」

他看著她,那麼的專註,彷彿八荒六合、五湖四海,能入他的眼、讓他專心對待的只有這麼一個她。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里水汽氤氳,一滴淚終於落了下來,「阿儀,我心中有你。從頭到尾,我心中都只有你。」

她有一瞬間的怔忪。

這句話她不知等了多少年,自從模模糊糊得知了自己的心思之後,她潛意識裡就在等著他對她說這句話。後來不等她真的弄明白自己心中蠢蠢欲動的情愫,就在那年的上元佳節傷情失意。

母親告訴過她,身為女子要矜持自珍,她卻知道,即使不需要自矜身份,她也絕不會對他吐露真心。他這個人,是那麼的複雜難測,縱然他們相處多年,她自覺已是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還是時常弄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不可能那麼輕率地把自己的一顆真心交出去供他踐踏。

後來發生了盛陽的事情,她一次次遭受打擊,那些話就更不可能說了。於是他們就這麼瞞著,拖著,終於將事情都推到如今這個局面。

她本以為一切都已成定局、無法挽回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這麼突然的,在那一晚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的眼神是那麼深情而動人,他說著她曾經渴盼不已的話語。這本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她應該高興的。

可是這份感情太危險了。

她要不起。

「你從前對姒墨也是這麼說的吧?」她慢慢道,「你也告訴她,你心中只有她,所以她才會沒名沒分、義無反顧地和你在一起,對吧?如今你又用這招來騙我,你以為我像她那麼傻嗎?」

姬騫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他今夜失血過多,臉色本就慘淡,如今更是白得嚇人,看起來虛弱不堪,若說他下一刻便會暈過去也不會有人懷疑。

「你不相信?」他喃喃道,「你不相信……為什麼?」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你說你心中有我,可你是怎麼對我的?你一次次欺騙我、利用我,你拿我當靶子,為了你的皇位而完全不顧我的安危。你甚至在那晚……那麼羞辱我,之後還當著妾侍的面不給我留半分情面,讓所有人都來笑話我。最可恨的是,你居然當著群臣的面質疑我的忠貞,讓人以為我和臣子有染!你做了這麼多的事情,如今一句你錯了就想讓我原諒你?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你還讓我相信你,你以為你是誰,我又憑什麼還要信你!」

她覺得她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刻,長久以來,她一直盼著有這麼一天,可以指著他的鼻子罵個痛快。

原來她心中竟藏著那麼多的怨恨和怒火。

「你說得對,我是心裡有你。你都不知道,我曾經是多麼虔誠地把你放在心上。我一心想和你白頭到老,甚至不惜自己騙自己,裝作看不到你對溫氏的磨刀霍霍,只想抓住眼前的一點快樂,能拖一天是一天,就這麼和你過下去。簡直卑微到了極點。」

姬騫聽到這裡眼中的痛意更深,「阿儀,以後不會了,我不會再讓你……」

「但那都是從前的事情了。」慕儀打斷他,「我如今也算是死過一遭的人,都說從鬼門關前走一圈,回來人都會清醒許多。我看確實如此。這段日子我想了許多,越想越覺得沒有意思。我不知道我以前怎麼就會對你執迷不悟,以致被一傷再傷,如今回頭望去,簡直可悲可笑。」

她看著他,一臉平靜,「我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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