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重修 第二節

慕儀在椒房殿睡了三天,姬騫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一直沒有再來看她。

至少在她醒著的時候從沒有見過他。

胸口的傷休養了這些日子總算好了一些,她也終於可以下床活動活動,雖然得讓宮娥攙扶著。椒房殿的人被大換血了一次,她的親信宮人都不見了,入殿近身服侍她的全是陌生的面孔。所有人在她面前都畢恭畢敬,卻不肯跟她透漏絲毫外面如今的情況。

她有些懊惱,那日醒來情緒太不穩,竟忘了跟姬騫問一下秦繼的現狀。想到那晚在聽雨閣看到的身影,她心中確信,那定是秦繼易容假扮的。

他竟跑到皇宮裡當著眾人的面行刺君王!

如今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這麼長的時間,也不知他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姬騫在第五天下午終於出現。當時慕儀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碧湖怔怔出神,他凝視她雪荷般清麗的容顏,有些恍惚。然而視線順著下滑,卻見她踩在金磚地上的雙足赤裸,眉頭不由一蹙。

「地上涼,別站著了。」他走近,看到一旁的宮娥忍不住斥道,「糊塗的東西,看到娘娘站在這裡不會勸勸嗎?」

碧棠被罵得頭也不敢抬,不敢辯解自己勸了很多次但娘娘根本不理,蔫耷耷的十分可憐。慕儀看到碧棠被自己牽連,也不幫她證明清白,反而神情愣愣地瞅姬騫半晌,輕聲喚道:「四哥哥。」

他聽到這個稱呼神情一喜,聲音不由放輕,「恩?」

「我不會像她一樣。」

「什麼?」姬騫錯愕。

「還記得嗎?那天晚上,在煜都城外你的別院,我這麼跟你說。我說姒墨太傻了,我不會像她一樣。但是原來,我沒有做到。」

姬騫默然,抬手想撫摸她的臉,卻被她側身避開。

「我昏迷的這些日子,夢到了許多從前的事情。」她淡淡道,「我夢到你帶我去盛陽,我們遇見了姒墨和紹之君,夢到休元君為我解圍,還有我故意跟許太子親密來氣萬黛……」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我夢到了那天晚上,姒墨一身是血地靠在我懷裡,身子一點一點涼透。阿瑀就躺在旁邊的小被子里,一開始還哭鬧幾聲,後來哭累了就睡著了。我就那樣抱著她,等著你過來,可是你一直不來。我越等就越恨你,我當時就發誓,這輩子都不要再原諒你了……」

「阿儀……」姬騫心頭一痛,伸手想去抱她,卻被慕儀厲聲制止:「你別碰我!」

他的動作頓在半空,半晌無奈道:「好,我不碰你。我知道你這口氣憋了很多年,如今有什麼都沖著我來,想罵就罵,別憋壞了自己的身子。」

「罵你?不,我不想罵你。」慕儀一臉索然,「我只是感慨,原來有些事情不管你怎麼努力,都無法忘記。這些年我一直管著自己不去回想那幾年,還以為快忘得差不多了,誰知道中了一劍居然又都記起來了。」

姬騫沉默一會兒,壓抑住心頭的黯然,道:「病中多思不利於調養身體,你別老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我也想想一些開心的事,可是思來想去,竟無一事值得開懷。」

姬騫看著她,「我要怎麼做,你才會覺得開心?」

慕儀神色平靜,「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姬騫示意她說。

「你把瑤環和瑜珥弄到哪兒去了?」

「她們現在不方便見你。你放心,我不會對她們怎麼樣的,等過些日子,自然會放她們回來。」

「那……那紹之君呢?」她慢慢道,「你把他……」

姬騫聞言沒有如她以為的那般勃然大怒,反而露出了一點笑意,「你總算問出來了。從你醒來我就在猜,你會什麼時候問起他。」

「回答我。」

「他也沒事。」想了想又笑了,「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才故意站在那裡吹冷風,惹得宮人不得不跑來稟報我。」

慕儀面無表情,一點沒被人拆穿計謀的窘迫。

「其實阿儀你不用這樣。還記得前幾日我跟你說過的嗎?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開口。」輕嘆口氣,「也許當時你聽了沒在意,也許你不信,那麼我再說一次。」

他看著她,神色鄭重,「朕以帝王之尊向你承諾,從現在起,會盡全力滿足你所有的願望,只要是你想要的,我無不應允。」

她的神情終於起了絲波瀾,轉眸看向他,似乎搞不明白眼前這人在玩什麼花招。思忖一瞬,她道:「既然如此,你先把紹之君和我的宮人放出來吧。」

「當然可以,不過不是現在。」

見慕儀眉頭一蹙,他又道:「我不是在敷衍你,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這樣,我們談個條件好不好?你好好休養身子,半個月內不要跟我打聽外面的消息,半個月後我保證,把你的宮人都還給你,秦紹之也會安然無恙。」

慕儀看著他,「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除了相信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慕儀低頭想了想,「五天。」

「十二天。」

慕儀轉身就走,姬騫拉住她,「八天,八天怎麼樣?」

慕儀目光落在他拉著自己的手上,姬騫發覺了,苦笑一聲,慢慢鬆開。慕儀一臉不耐煩,「好,就八天。」

達成協議,姬騫心情好了一些,囑咐道:「以後別不穿鞋就站在地上,已經入秋了,小心著涼。」

他本想將她抱回榻上,但料定必然會被拒絕,便硬生生忍下了這個衝動。慕儀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經過他走到榻邊翻身躺下,留給他一個背影。

姬騫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於轉身離去。

就這麼過了幾天,慕儀每日順從地換藥吃藥、用膳活動,傷勢恢複得很快。姬騫沒有再來過椒房殿,彷彿就此消失了一般。

唯一可以證明這個人存在的,恐怕就是他們達成協議的第二日,慕儀一醒來就發現椒房殿內鋪上了大紅色的雲絨地衣。這是南方雲岫每年的貢品,十分金貴,最大的特點便是上面的絨又長又柔軟,可以覆蓋住整個腳踝。

從前這個地衣都是十月份才會換上,而且也只鋪在內殿,這回不僅這麼早就鋪了上去,還覆蓋了整個椒房殿的內殿和前殿。

姬騫這是把今年整個後宮的份額都發到她這裡了吧?

碧棠在旁邊適時道:「陛下昨日見娘娘赤足站在地上,擔心娘娘腳涼會傷到身體,所以當天便吩咐內廷將今年上貢的雲絨地衣搬過來鋪上,這樣娘娘以後若是還想赤足在地上走,也不會有損鳳體了。」

慕儀漫不經心地聽完,看著地上朱紅的地衣,慢吞吞說了句,「多事。」自顧自穿上木履,踩在那價值連城的地衣上出去了。

八日之約到第六日的時候,慕儀終於厭煩了整日儀容不整的樣子。她是受嚴格閨訓長大的,婦容屬四德之一,她潛意識中也將它看得十分要緊,對自己最近的懈怠很是不恥,終於在某天清晨坐到妝台前,讓碧棠為她梳一個端莊些的髮髻。

碧棠的動作很嫻熟,不像是在御前服侍的,倒像是訓練有素的司飾局宮人。慕儀漫不經心地敲著光滑的妝台桌面,隨手拉開一旁的抽屜,卻看到一個素色錦盒躺在裡面。她瞅了片刻,反應過來這是中秋節前夕姬騫忽然駕臨長秋宮送給她的禮物。當時她想看卻被制止,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她便再無心情去打開它了。

原來它被宮人收拾到了這裡。

想到這兒,她順手打開了它,卻見雪白絲絨上,靜靜躺著一副血玉耳墜。那耳墜雕工十分精細,所用材料更是極純粹的血玉,如鴿子血般殷紅惑人,被下面的雪白絲絨一襯,越發顯得光華奪目。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