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重修 第一節

溫慕儀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中,她再一次走完了那三年。她一生中最難熬的三年。她脫胎換骨的三年。

那個夢裡流淌著無盡血色與無限悲辛,感受太過真實,以至於當她睜開眼睛時,一時還有些弄不明白眼前的狀況。

守在旁邊的宮娥原本已經困得迷迷糊糊了,聽到床上的動靜莫名其妙地看過來,卻見昏睡了大半月的皇后娘娘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她。

她呆了片刻,驚叫起來,「娘娘,您醒了?」

這簡直是廢話。

幾乎是立刻,整個長秋宮都被驚醒。無數盞宮燈亮起來,守在外面的宮人相繼而入,恭敬地侍立在側。

待到這些人都站好了,一個幾分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慕儀眨了下眼睛,看到宮人全跪了下去,一身玄服的姬騫來到她榻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看著他,腦中閃過那一夜,自己抱著姒墨的屍身呆坐床邊,而他身披玄色斗篷,推門而入,風中浮動著揮之不去的血腥之氣。

如在昨日。

「你醒了?」姬騫牽動唇角,微微笑了笑,「太醫說,你約莫這兩日便會醒過來,果然。」

她沒有說話。

姬騫在旁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你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她終於開口,一說話卻發覺嗓子沙啞得不得了,「你可把姒墨的屍骨收殮了?」

姬騫愣了一下,「什麼?」

「沒有么?」她蹙眉道,「我睡了多久了?一定是我那天太累了才會暈倒。你讓我起來,我想去看看她。」

姬騫遲疑地看著她,慕儀見他不動,不耐煩地撐著床榻就要坐起來,卻牽動胸口的傷口,痛得悶哼出聲。

宮娥忙上前扶住她,「皇后娘娘,您……」

「皇后娘娘?」她困惑道,再看看四周,「這裡是……椒房殿……」

她看著面前的姬騫,他一身玄服,領口和袖口卻綉著五爪金龍。不是太子的蟠龍,而是帝王方可用的金龍。

腦中突然浮現很多畫面。她想起那夜聽雨閣外,灼蕖池的赤蓮開得妖冶又燦爛;她想起她孤立無援地立在人群中間,承受他給予的無情的羞辱;她想起那道寒光閃過眼前,而她毫不猶豫地撲到了他的身前……

被利劍刺入的傷口似乎又開始痛了,她呻吟一聲,厥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時候正是黃昏。

一睜開眼就對上一截玄色的袍擺。姬騫坐在榻邊看著摺子,聽見動靜回過頭,看了她一會兒,微微一笑,「我命人煮好了粥,你既醒了就吃一點吧。」

宮娥將兩個軟墊放在她身後,讓她躺到上面。姬騫接過一個碧色琉璃碗,舀了一勺粥,送到她的唇邊。

她看著他,慢慢張開了嘴。

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配合,他眉毛微揚,有些驚訝,一勺一勺喂她吃完了大半碗粥。

吃完之後,他拿絲絹替她擦拭唇邊,道:「你躺了太久,一直沒有進食,現在不能突然吃太多,不然對身子不好。」

她不做聲,合上眼睛不看他。

他似乎察覺不到她的冷淡,自顧自道:「今天的粥是你最喜歡的杏仁薏米粥,我特意命人把薏米熬得融融的,你吃著應該會舒服許多。」

她還是不理睬他。

過了片刻,宮娥端來一碗雪青色的小碗,他接過,「來,把葯喝了。」說著舀了一小勺,像方才那樣喂到她唇邊。

她睜開眼,卻沒有張嘴,而是慢慢抬起手,伸到他端著的葯碗旁邊。用力一掀,滿滿一碗葯汁全部倒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宮娥輕呼,「您的手!」

那葯雖然涼過,卻還是有些燙,此刻一部分順著倒在了他的手上,小塊皮膚都被燙得微紅。宮娥想上來為他收拾,他卻擺了擺手,「去看看娘娘,她被濺到了。」

慕儀確實被濺到了,不過只是手背上灑了幾滴葯汁,一點問題都沒有。宮娥用濕帕子敷在她手上,另外幾人忙上前為姬騫凈手,換下弄髒的衣服。待她們弄好,新的葯也送上來了,姬騫再次接了過來,坐到她身邊,慕儀看著他,不負所望地再次掀翻了葯碗。

於是大家再收拾一通,第三碗葯送上來時,姬騫忽然笑了,「方才我喂你喝粥,你那麼聽話,是因為當時沒力氣吧?」將手中的碗遞過去,「來,再掀一次。總要讓你痛快了才好。」

慕儀冷冷地看他,姬騫在這種眼神下忽然覺得有些無趣,將葯碗遞給一旁的宮娥,「你不想讓我喂你,那換別人來好嗎?」

那宮娥陡然接過一個這麼大的任務,頭皮發麻,生怕皇后娘娘再接再厲把這葯也往自己身上潑一次。還好,慕儀這回沒再掙扎,由著宮娥喂她一口一口喝完了葯。

彷彿知道她此刻不願見他,姬騫待她喝完了,便站了起來,「你好生休息,我去前殿看摺子。有什麼吩咐就跟宮人說,她們不好拿主意就來問我,你若不想跟我說話,讓她們來傳話也是可以的。」

他離開了,慕儀躺回床上,宮娥為她蓋好被子,她看著她忽然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奴婢染墨。」

慕儀蹙眉,「染墨?」別過眼,「本宮不喜歡這個名字。」

染墨微驚,忙跪下來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我看你鬢間插著碧玉海棠發簪,就改名碧棠吧。」她淡淡道。

染墨呆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磕頭謝恩,「碧棠謝娘娘賜名。」

慕儀示意她起來,然後問道:「你原來是在哪裡當差的?」

「回娘娘,奴婢原是大正宮的宮女。」

竟是大正宮的,慕儀微驚。

大正宮是姬騫在後宮的寢居之處,這婢子看來是他的看重的人。

「為何長秋宮有這麼多本宮沒見過的宮人?瑤環和瑜珥去哪裡了?」

碧棠頓了頓,「奴婢不知。」

慕儀知道她大抵是領了命令不能說,心頭一煩,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讓她出去了。

翻一個身,她的視線落到內側的床幃,變得幽深而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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