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離間 第五節

慕儀見秦姒墨不語,又補上一句,「姐姐也不願見我等無辜含冤、枉死法場吧?」

以秦姒墨的心性,不像是會膽大包天去竊寶的,但與此事有所牽扯卻是必然。只不知她跟那竊寶者到底是何關係,若太過密切自己這番言論怕也是不中用的。

秦姒墨略一沉吟,再開口卻是毫無干係的一句話,「姑娘自言喚作溫靜蕗,那麼敢問與那世代簪纓的第一世家溫氏,有何干係?」

「秦姐姐真是個妙人!姐姐會這般問可是因為知曉溫氏這一輩女子取名皆從靜從草,認為阿蕗必然大有來頭,即使被冤枉了也會有家族出面,為我伸冤?只可惜怕是要讓姐姐失望了,阿蕗不過聚城溫氏一旁支庶出之女,在族中原是無足輕重,若出了此等令家門蒙羞之事,族人礙於情面或許會為我出頭,但我回到族中之後的命運卻是莫測了……」

秦姒墨瞧著慕儀輕輕笑了,「姑娘是欺我不知高門之事么?區區一庶出之女,如何能有姑娘的才華氣度?再者,哪有庶女會將自己是庶出說得這般坦然的,姑娘莫非將旁人都看做了傻子?」

慕儀也是淡笑,「嫡庶尊卑原是命數註定,我無法選擇亦無力改變,只能安心接受。既然事實如此,又有何難以啟齒?至於高門之事,姐姐怕是當真不知。想我溫氏一族是何其顯赫清貴,聚城溫氏一脈更是其發源本家,論顯達論富貴皆僅次於北遷的煜都溫氏,這樣的門庭教養出來的女兒會若尋常庸婦嗎?秦姐姐覺得我不凡,不過是因為不曾見過我溫氏『女公子』,那般才華氣度,才真真是不凡不俗、令人高山仰止!」

所謂「女公子」,本是對別人家女兒的敬稱,在溫氏卻衍生出別的意思。因溫恪給自家長女取了那麼個特殊的名字,真真踐行了將女兒當作男兒教養的宣言,故而溫氏這一代的女子在提及慕儀又不便點明的時候便用「女公子」來替代,時日一長不知怎地便傳了出去。一開始還只是在女眷中通用,後來連外頭的公子郎君們都知道了,說起「溫氏女公子」便知是指左相嫡長女,倒成了江湖上賜的一個花名。慕儀聽聞後不過一笑,橫豎沒什麼不好的意思,便由得他們去了。

但終歸這名號只在世家貴族間流傳,尋常人等並不知曉,慕儀此刻突然提出,便是想試試秦姒墨這兒的水到底有多深。若她連這花名都清楚,便定然與權貴之家多有牽扯。畢竟這種事情不會在論及正事的時候提起,只可能是風流雅宴上的談資。一個與權貴牽扯甚深的女子卻獨自住在這荒野之外的簡陋竹樓,裡面的文章說不得便大了。

姬騫雖然明知她的用意,但見她這般不含糊的誇獎自己還是禁不住一陣好笑,看著那故作深沉的小臉也覺得有趣。

秦姒墨微微蹙眉,「女公子?不知姑娘說的是哪一位女公子?溫氏這一代的女公子不是多了去嗎?」

慕儀仔細打量她神色,見不似作偽,心頭大惑:難不成這竟真是一個極清白的?

秦姒墨沒等到她的回答,還當她是不願告知,便自顧自轉開了話題,「姑娘你既這麼說了,我便姑且先信著。既然你說你只是聚城溫氏的旁支庶女,那麼這位公子想必也並非什麼世家嫡子吧。」

姬騫此刻已經上了二樓竹台,正含笑靜立不遠處,見秦姒墨提到自己,斂衽長揖,「某乃煜都鄭氏鄭清源,表字子溯。此前一直未對姑娘言明,還請恕罪。某倒是煜都鄭氏嫡系之子,可惜亦是庶出。」

言辭中淡淡的自嘲調侃令秦姒墨側目,倒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錦袍玉冠、俊逸瀟洒的男子,星眸中露出思量的意味。

慕儀道:「所以,我二人雖是世家出身,卻皆不是什麼要緊的人物。惹上這等麻煩,家族固然會為我們善後,但回頭族中的處置說不得比官家上刑更重,前程盡毀都是有的。還望姐姐大發善心,救我們一救!」最後這句話語聲微顫,似乎終於無法控制地露出幾分真實的不安情緒。

姬騫看著她上身微彎、言辭懇切,說著請求之語卻不顯卑微,這種時刻維持儀態卻最終泄露出幾分凄惶的端莊女子形象,比伏地哀求抑或恫嚇威脅不知觸動人心多少倍,不由感嘆她的演技真是益發爐火純青。

秦姒墨果然大受觸動,竟露出幾分愧色,「原不是我不幫你們,只是今次涉及之人乃我至親,無論如何也不能有事。若牽累到你們,我深感歉疚。不若,你們將我帶回去,便說是我竊了那太祖御書,以我的性命相抵,可好?」

慕儀幾乎是目瞪口呆,愣愣地盯著秦姒墨良久,終於判斷出她不是在捉弄自己,也不是失心瘋,更不是詭計多端殺招暗藏。那張美麗的臉上確確實實是一覽無遺、如假包換的真誠……

「你倒是個厚道的……」她呵呵呵假笑三聲。

「怎麼?不可以么?」秦姒墨蹙眉。

慕儀學著她那般深沉地嘆了口氣,「自然不可以。你說你竊了太祖御書,那麼那御書長什麼樣子、你如何竊的、為什麼要竊、有無人指使,這些你都答得上來嗎?再者,你看著也不像身懷絕世武功,可那樓中現身的黑衣人可是頂尖的高手,在場那麼多兵士都是心裡有數的。事關重大,不是你想攬下來就可以攬下來!」看秦姒墨還想開口,便道,「最重要的是,你既出面頂罪,官府自然能猜出你與竊寶之人關聯甚深,說不定便會以你為餌,誘他上鉤。到時候才真是弄巧成拙!」

還有一句沒說出來,便是姬騫這會兒暗中的安排,正是以你為餌、誘他上鉤。公門之人當真無恥之極……

慕儀此刻訓導秦姒墨的話說得鏗鏘有力,卻沒想到在七年之後,她會被同一個人以同樣的方式當做誘餌,要釣的還是同一條魚,真是讓人淚流滿面的命運……

秦姒墨聞言果然不再出聲,低頭看著七弦琴不知在想些什麼。慕儀幾乎要仰天長嘆,這麼個看起來清高出塵、慧質通透的女子,內里居然是這般不解世事,難不成她從小便是在這竹樓長大的,沒出去過?

姬騫眼睜睜見事情朝一個詭異的方向發展,實在不知是否該發表點什麼意見。看著這對少女莫名其妙就互掏了心窩子,他只能感嘆女人果然還是一種太過衝動的生物,說好的徐徐圖之、慢慢套話呢?

正自無力,遠方突然傳來一聲鳥叫,他神情微變,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山色葳蕤、芳草萋萋,遠遠還能看到農戶里裊裊升起的白煙,端的是一派寧靜的田園景象。可那哨聲,他卻是知道的,分明是誰發出的示警之音!

他不露聲色地朝秦姒墨看去,果然見她嘴唇微抿,垂下的眼睫輕顫,似是在剋制著某種情緒。因她本就少有表情,此刻又低著頭,慕儀並沒有發覺異常。便是他,若非是存了心思去觀察她,怕是也看不出來的。

輕咳一聲,對上慕儀隨之抬起的小臉,他輕聲道:「我方才聽到一聲鳥叫,想是官府派來搜尋我們的人找到附近了,我們還是速速離開此地吧。秦姑娘也隨我們一起吧。」

秦姒墨囁嚅道:「不,不用了。我留下來便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姬騫正色道:「那些官兵既然尋到此處,見到姑娘必然是不會放過的,姑娘也說了與竊寶之人關聯甚深,若是落入他們手中怕是凶多吉少!姑娘便是不顧及自身,也需得為你那至親之人想想,難不成你真願意被官府當做釣他上鉤的誘餌?」

話說到這份兒上,再不走便會讓人起疑了。秦姒墨垂眸思索片刻,終於道:「鄭公子說得是,小女子這便從命。」語氣中淡淡的無奈掩飾得很好,他幾乎都要聽不出來了。

慕儀與秦姒墨從竹凳上起身,略整理下衣裙便欲隨他下樓,卻聽見橐橐靴聲隱隱傳來,三人驚訝地朝樓下看去,只見不遠處密密麻麻的身影如水波般朝竹樓湧來,因天色漸暗,他們又穿著翠色的衣服,隱在林木之間竟是未被發覺!

慕儀呆看半晌,眼見那群人已經快衝到樓下,忽地笑出聲,「居然為我們出動了如此精銳的部隊,這盛陽太守也真是下了血本啊!」

姬騫冷哼,「是啊,你當我們犯的是小罪嗎?竊取太祖御書,這盛陽太守怕是還記掛著為我們的父母宗族再出動一次精兵強將呢!」

「說得好像太祖御書真是我拿的似的,身為受害者,我也很無辜好嗎?」

這二人在此等關頭還有興緻鬥嘴,秦姒墨也不氣惱,甚至抿唇低笑一聲,倒比先前的面無表情看起來鮮活美麗了許多。

這麼一會兒的功夫,那些人已衝到了樓下,兵刃出鞘、寒光冷冽,卻只是在竹樓四周列陣,並沒有衝上來。

「某何德何能,居然勞動如此多的軍爺,甚感榮幸,甚感榮幸!」姬騫索性在竹凳上坐下,憊懶的模樣活像個無賴。

慕儀見怪不怪,倒是秦姒墨半日來見他儀容出眾、舉止有度,還以為是個風度翩翩的濁世佳公子,此刻看到這般形容頗有些意外。深潭靜水般的眸子注視了他許久,似是生出了幾分興趣。

一隊正模樣的兵士越眾而出,朗聲道:「小人奉太守命令,請這位公子同那位小姐過府一敘。還請二位移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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