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傷害 第三節

「恩,很好。還有呢?」

「幾經夜雨香猶在,染盡胭脂畫不成。」

「真厲害……」

姬騫遠遠看著這一幕,那個清婉美麗的女子笑意吟吟地看著面前的男孩,臉上流露出的是如今再不肯施捨給他的融融暖意。

那是他的髮妻和獨子,是他如今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可他卻無法真正與他們像一家人一樣親近。

甚至,相殺成仇。

到底是哪裡搞錯了,他們才變成了這樣?

慕儀看桌上姬瑀最愛的松瓢鵝油卷已經吃完了,回頭正打算吩咐侍女再去取一些過來,才發覺皇帝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杵在那裡半天了。

臉上的笑容立刻斂去,她換上一副恭順溫柔的面具,起身優雅施禮,「臣妾參見陛下。」

她這樣矯揉造作的模樣姬騫早就見慣了,然而今日卻似乎格外受不了,心頭一陣煩悶,只淡淡讓她起來,就轉而詢問起長子來。

「在背詩?」

「諾。母后在教兒臣背海棠詩。」

姬騫一笑,「這個時節海棠都謝完了,你們倒來背海棠詩。」

見姬瑀悶頭不語,他再問:「你喜歡海棠?」

姬瑀思索片刻,謹慎地答道:「母后說海棠花姿瀟洒,乃花中神仙,兒臣喜歡。」

姬騫本來有意多問幾句,卻被他一板一眼的回答迅速敗了興緻。乏味地揮揮手示意他退下,然後看著慕儀,「皇后甚是有心。」

「教導皇子是臣妾的責任,也是臣妾的榮幸。」果然不愧是心心相印的母子倆,慕儀的回答更加一板一眼。

他默默瞅她片刻,率先朝殿內走去。慕儀吩咐了宮人將大皇子帶回偏殿好生服侍,才不緊不慢地跟了進去。

用完晚膳,兩人各自沐浴、換了寢衣,姬騫坐上床榻,眼睛卻掃到了枕邊的一卷書冊。

他最近幾日都不曾過來,這東西自然不會是他的。而根據他的了解,這書冊既然堂而皇之地擺在皇后的枕邊,必然是她最近正在讀的,所以才不許人亂動。

他隨手拿起來一看,竟是一卷《世說新語》。

這種東西,他打賭她在十歲時就看了十遍以上了,怎麼會突然又找出來呢?

修長的手指翻開置有書籤的那一頁,赫然是《世說新語·惑溺篇》第二則:「荀奉倩與婦至篤。冬月婦病熱,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婦亡,奉倩後少時亦卒……」

書冊忽然被人抽走,姬騫抬頭,看到慕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臣妾竟不知,陛下還喜歡窺人私隱。」

「這算私隱?不過是看看你最近讀什麼書而已。」他笑,「怎麼?皇后近來又開始重溫先賢之風了?只是朕原以為《世說新語》里皇后最愛的當是《容止篇》,怎麼倒看起《惑溺篇》了?」

她默不作聲地把書擱到妝台上,背對著他開始梳頭髮。

「恩,荀粲,確實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君子。莫非皇后心中羨慕那荀粲之妻?」

梳子擱在妝台上的聲音,「有甚好羨慕的?不過一個福薄短命之人而已。」咬牙切齒,「而且陛下沒看到後面那句么?荀奉倩自己犯傻,跑到冰天雪地里挨凍,然後去抱著生病發熱的妻子,以為這樣可以挽救她的性命。結果不僅沒救成病篤的妻子,還把自己也折進去了,『以是獲譏於世』。可見重情重義不是什麼好事情。」

姬騫撫著下巴笑,「皇后不喜歡,卻反覆翻看?」

「臣妾是為了自警自省。提點自己少做一些無謂的事情,省得最後弄得一身傷痛,還平白招人恥笑。」

他笑意未改,目光卻幽深了幾分。

「下午左相來見過你了?」

「您都知道了還問?」

「為夫只是好奇,泰山大人都跟夫人你說了些什麼?」他語氣里添了調侃。

「左不過是夫君猜到的那些。」慕儀從善如流,語聲慵懶地回道,「您不就等著看妾身的笑話嘛!」

「你怎麼應對的?」姬騫饒有興緻。

「我跟他說,我厭惡你。」慕儀轉身直視這姬騫,一字一句,「我說我恨你,所以我不願意與你親近。說這話的時候我表情激動、態度堅定,就差沒鬧起來。他難得見我敢當面對他發一次瘋,估計很新奇,需要一點時間去反應。所以,我逃掉了。至少最近沒有被繼續追問的風險。」

聽了這話,被她直言「厭惡」「恨」的姬騫斂了笑意,淡淡地與她對視。良久短促地笑了一聲,背過身子躺上了床榻。

慕儀無所謂地看他一眼,就著溫水服下了安神的丸藥。最近入睡愈發艱難,光靠熏香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了,必須在睡前服一丸藥才能勉強睡著兩三個時辰。

「你最知道該說些什麼讓我生氣。」一個悶悶的聲音忽然傳來。

慕儀錯愕回頭,瞪著他的背影,再四下掃視,彷彿想要證明那句話不是那個人說的。

結果自然是失敗了。

她瞅著他,不知怎的居然從那背影中瞧出幾分寥落來,暗罵自己真是見鬼了。

不是吧,這個情況是,被傷感情了?更毒的我也說過啊!要不要突然這麼脆弱!

晚風入殿,衣袂飄飄、長發如雲的皇后娘娘僵立床前,看著榻上的那個身影,默默石化了。

六月份完了之後,煜都也進入了一年中最炎熱的時節。因宮中近期禍事連連,皇帝決心好好整飭一下六宮的風氣。皇后接了諭令,下了幾次狠手,加之素來最為張揚的貴妃萬氏從雲婕妤過世之後就一直深居簡出,是以六宮再次回到江瀅心事發前的安寧。

慕儀與惠妃私下商議了幾回,紛紛表示萬黛最近的表現太過反常。被這樣狠狠算計了一遭,以她的性格必然是要立刻報復回來的啊!

最後討論出來的結果讓人略覺傷感:一個素來有仇必報的人栽了這麼大的跟頭卻沒有立刻報復,那麼便只有一個解釋——她在醞釀著更大的報復……

慕儀一想到這個就頭皮發麻,恨不得她早點出手算了。等待暴風雨來襲的滋味真是比身處暴風雨之中還令人揪心啊!然而事已至此,她也無能為力,只得抓緊最後的時間享受寶貴的清靜。

更何況,她還得費心照料皇長子,實在騰不出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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