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回 明湖暗夜

四月十九,黎明前。

風靜水平月落星沉,燈光卻更亮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這一段時候里,只有燈光是最亮的。

因為它在燃燒著自己,它不惜燃燒自己來照亮別人。

人也一樣。

一個人如果不惜燃燒自己,無論在多黑暗的環境里,都一樣能發出光來的。

高天絕,這個人居然就是高天絕。

「天絕地滅,趕盡殺絕。」

這個只有在傳說中出現過的神秘人物,此刻居然就坐在他對面。

蕭峻是個孤兒,出世的時候高天絕就已經是江湖中最可怕的人物之一。

他們之間本來絕不應該有任何關係,但是現在他們的命運卻又像已經被某一種神秘的原因聯繫到一起。

高天絕忽然問蕭峻:「你是不是想揭下我的面具來,看看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本來我確實是想這麼做的。」

「現在呢?」

「現在我已經不想了。」蕭峻說:「因為我已經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雖然看不見你的臉,你也看不見我的。」蕭峻說:「剛才你在路上,一直都走得很慢,就因為你什麼都看不見。」

別人就算要戴面具,也會在面具上留兩個洞,把眼睛露出來。

這個白銀面具上卻只有一個洞,並且不是在眼睛的部位,而是在嘴的部位。

所以他可以喝茶,卻看不見。

只有瞎子才會戴這種面具,名震天下的高天絕,怎麼會變成了一個瞎子?

蕭峻沒有問。

他相信這個問題一定會觸及高天絕心裡一件非常痛苦的往事。

「就因為我看不見你,所以你也不想看我了。」

高天絕又問蕭峻:「你是不是認為這樣才公平?」

「是。」

「那麼我不妨再告訴你,還有件事也很公平。」高天絕說。

蕭峻也沒有再問是什麼事。

他已經注意到高天絕的左手一直都藏在那件黑色斗篷里,一直都沒有伸出來過。

現在高天絕卻忽然把它伸了出來。

他伸出來的也不是一隻手,他伸出來的也是個銀光閃閃的鉗子。

「我砍斷了你一隻手,我這隻手也被人砍斷了。」高天絕的聲音裡帶著種無論誰聽見都會覺得痛苦的譏誚之意:「這是不是也很公平?」

蕭峻沒有回答,卻反問高天絕:「砍斷你這隻手的人,是不是長得很像我?所以你才會砍斷我的手!」

高天絕忽然笑了,大笑。

「笑」本來絕對是件非常愉快的事,不但自己愉快,也可以讓別人愉快。

但是他屬下的灰衣人臉上卻忽然露出種恐懼之極的表情。

——這是不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這種笑聲帶來的並不是歡愉,而是災禍與不幸。

蕭峻的手心也有了冷汗。

他心裡忽然也覺得說不出的恐懼,卻不是因為他從未聽過如此可怕的笑聲,而是因為他聽過。

他確實聽過。

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好像很真實,又好像只不過是個噩夢。

究竟是真是夢,他自己也分不清。

就在這時候,高天絕的笑聲突然停止,灰衣人臉上的表情突然僵硬,蕭峻也突然自往事中驚醒。

船艙中一點變化都沒有,船艙四周的大明湖也還是那麼平穩安靜。

但是在他們的感覺中,天地間的每一件事都好像突然改變了,每個人心裡都突然感覺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巨大壓力。

船艙里沒風,高天絕沒有動,可是他身上的黑色斗篷卻忽然像是浪濤般開始波動。

茶碗上的蓋子突然彈起三尺,「波」的一聲響,突然在空中碎裂。

接著又是「砰」的一聲響,本來開著的窗子突然關了起來,上面糊著的窗紙也突然碎裂,一條條一片片漫空飛舞,就像是無數只被幽靈自地獄中召來的蝴蝶。

角落裡木案上一架七弦琴的琴弦忽然「帥帥帥帥」的響起,門上的珠簾也突然開始響動如彈琴。

然後又是「嗆」的一聲響,七弦俱斷,八音驟絕,簾上的珠玉就像是眼淚般一連串落下,門外的兩個灰衣人已蹤影不見。

外面的甲板上沒有人,誰也不知道這些可怕的變化是怎麼會發生的。

只有高天絕知道。

「他來了。」高天絕忽然深深吸了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他已經來了。」

湯大老闆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吃驚的看著元寶。

她的眼睛本來就不小,現在好像比平時又大了兩倍,她的嘴本來雖然不大,現在卻好像一口就可以吞下兩個雞蛋。

湯大老闆今年已有三十四歲了,什麼樣的場面都見過不少,可是現在看起來,卻像是個被人嚇呆了的小女孩,而且最多只有七八歲。

元寶剛才說的那句話,真是把她嚇了一大跳。

「剛才你是不是說了一句什麼話?」她立刻又搖頭說:「你沒有說,我只不過自己以為自己聽見了而已,其實你什麼都沒有說。」

「其實我是說了。」元寶板著臉:「我清清楚楚的說了一句話,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可是我真的沒聽見。」

「你聽見了。」

「我沒聽見。」

「你明明聽見了。」

「我明明沒有聽見。」湯大老闆道。

元寶盯著她,忽然用一個快淹死的人在叫救命時那種聲音把剛才那句話又說了一遍。

「我要你嫁給我。」

湯大老闆又嚇了一跳,簡直被這個小鬼嚇得連魂都沒有了。

「我的老天。」她的聲音好像是在呻吟:「我的老天。」

「這次你聽見沒有?」元寶問:「還要不要我再說一遍?」

「我求求你,你幫幫忙。」湯大老闆已經連一點大老闆的樣子都沒有了:「如果你再說一遍,我只有去跳河。」

「為什麼要跳河?」

「剛才你說的那句話,連五條街之外的聾子都一定聽得很清楚。」

「那有什麼不好?」元寶瞪著眼:「我說的話從來都不怕被別人聽見。」

「你不怕?我怕。」

「怕什麼?」元寶用力拍了拍胸膛:「有我在這裡,你有什麼好可怕的?」

湯大老闆又呻吟了一聲,看起來就好像馬上就要暈倒到桌子下面去。

「你知不知道我已經有多大年紀?」她說:「我大概已經可以做你的祖母了。」

元寶居然立刻點頭。

「對對對,你大概已經可以做我的祖母了,我的祖母今年也不過只有一百零一歲而已。」他故意問她:「你呢?」

「我雖然沒有那麼老,也有三十多了,最少也可以做你的娘了。」

「做我的娘?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是什麼意思?」

「哈哈哈的意思就是說我已經快被你氣死。」元寶說:「連我的四姐今年都已經有三十多,你居然要做我的娘,你說你是不是在氣我?」

「我不是。」

「那麼我就告訴你,連我的大姐都可以做你的娘了。」元寶一本正經的說:「你到我家去,惟一能做的,就是做我的老婆,而且非做我的老婆不可。」

湯大老闆馬上用兩隻手掩住耳朵。

「我沒有聽見。」她說:「你什麼都沒有說,我什麼都沒有聽見。」

「好,那麼我就再說一遍給你聽。」

他居然真的又用比剛才更大一倍的聲音說:「我要你……」

這句話這次他只說出了一半,因為湯大老闆已經撲過去,用剛才掩住她自己耳朵的那雙手掩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溫暖而柔軟。

她的人也軟了。

因為她一撲過去,元寶就乘機抱住了她,她想推,卻推不開。

「你這個小鬼,你真不是東西。」

「我本來就不是東西,我是個人。」元寶說:「是個大男人。」

「你是個狗屁大男人,我最少也比你大十幾歲。」

「我的三姐夫和五姐夫都比我的姐姐大十幾歲。」元寶說得振振有辭:「三十多的男人可以娶十幾歲的女人,三十多歲的女人為什麼不能嫁給十幾歲的男人?」

「你喝醉了。」

「我沒有。」

「你明明喝醉了。」

「我沒有,我沒有……」

「他」是誰?是誰來了?

水平如鏡的大明湖上,忽然裂開了一條白色的浪花。

一條輕舟就像是一把快刀割裂了一塊柔滑的絲緞般割開了這平靜的大明湖,箭一般急駛而來。

一個高大的青衫人,背負著雙手,站在船頭,長衫迎風飄舞。

星已沉,月已落,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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