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夜。
燈已燃起,剛剛燃起,一百九十六盞巧手精製的珠紗宮燈。
「如意賭坊」的湯大老闆一向是個講究排場的人,而且一向認為大多數人都喜歡往燈光最明亮的地方去,就算要送一點錢出去,也寧願在燈光比較明亮的地方送出去。
所以負責整修裝潢這家賭坊的老師傅雖然認為大廳里最多只要點八九十盞就夠了,湯大老闆卻堅持要用一百九十六盞。
他沒有錯。
如意賭坊的進賬比城裡另外十八家賭坊加起來都多。
湯大老闆一向是個很少做錯事的人,現在也用不著再做什麼事了。
近來他惟一要做的事,就是坐在家裡把銀子收進來,如果沒有銀子的時候,金子也行。
一百九十六盞燈的光是夠亮的,在這種燈光下,連一個已經用了一下午細心化妝的三十五歲女人眼角的皺紋,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蕭峻卻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賭坊里有各式各樣的人,有好看的人,也有不好看的人。
賭坊里經常都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有好玩的事,也有不好玩的事。
蕭峻都看不見。
賭坊里當然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到這裡來,都是為了要來賭兩把,就算明知隨時都可能把老婆輸掉,也要賭一賭。
沒有人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也沒有人敢問他。
他的臉色太可怕,在一百九十六盞珠紗宮燈的燈光下看來更可怕。
在這種燈光下他的臉看來就像是透明的。
燈剛剛燃起,田雞仔就帶著吳濤和元寶來了。
如意賭坊里的人當然都認得田雞仔。
他絕不是那種不吃不喝不嫖不賭的正人君子。
他是湯大老闆的好朋友。
幹這一行的人要想在濟南城裡站住腳,就一定要是花旗門的朋友,否則這間有一百九十六盞宮燈的大廳至少已經被人砸爛過一百九十六次。
所以田雞仔進來的時候真是神氣極了,不管認不認得他的人都想跟他打個招呼。
能夠和田雞仔打個招呼,絕對是件有面子的事,能夠叫他一聲「雞哥」那就更有面子了。
有面子的人,也還不太少,一大票人都圍過來招呼他:
「雞哥,今天想玩什麼?」
「今天我不想玩。」田雞仔居然搖頭說:「今天我是特地帶這兩位朋友來玩的,他們都是我的貴客。」
能夠被田雞哥當做貴客的人當然是很有面子的人,吳濤和元寶雖然不太像,大家對他們也不能不另眼相看。
蕭峻看不見。
他看不見他們,他們居然好像也看不見他。
他永遠都好像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看見的都是別人一個世界裡的事。
他所看見的是一張張牌九。
牌九是很好玩的,只要不輸,就很好玩。
每樣賭都很好玩,只要不輸都很好玩。
惟一遺憾的是,十個賭,九個輸。
——也許還不止九個。
「兩位喜歡賭什麼?」
「牌九。」
於是雞哥的兩位貴客立刻就被帶到一張賭得最大的牌九桌上。
「兩位喜歡押哪一門?」
「天門。」
於是本來押天門的人立刻都讓開。
莊家不是賭坊里的人。
開賭坊的人絕不能賭,否則這家賭坊也一樣可能被輸掉。
賭坊只抽頭。
做莊家的是個大胖子,肚子大得要命,錢包也大得要命,頭也不小。
不是冤大頭,怎麼能在如意賭坊里做莊家?
元寶一下子就把田雞仔的全部財產全都押了下去,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莊家。
他希望莊家也在看著他,多少對他表示一點佩服的意思,佩服他的豪氣和闊氣。
莊家惟一想表示出來的意思就是一巴掌就把這個小叫化打出去,把剛才押天門連輸了兩手的那些再請回去。
可惜他不敢。
誰也不敢對雞哥的朋友如此無禮。
莊家只有擲骰子,擲出來的是三點,天門先走,莊家拿第三手。
第三手牌赫然是對梅花豹子,如果不是這個小叫化來攪局,莊家這把牌最少可以贏天門上千兩銀子,天門的牌是付爛污二。
元寶輸了,輸得精光。
檯面上只剩下天門還沒有下注,大家都在等,莊家也在等,帶著種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的表情等著他把賭注押下去。
他惟一能押的就是自己。
田雞仔忽然問他:
「你為什麼不把你自己押下去?難道你忘了你是個元寶?」
莊家傻了。
雞哥既然這麼說,如果這小叫化真的往賭桌上一躺,硬說自己是個元寶,那怎麼辦?
想不到這次元寶居然搖了搖頭,說:
「我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我這個元寶太值錢了,我怕他們賠不起。」
莊家鬆了口氣,大家都鬆了口氣,田雞仔卻偏偏還要問他:
「這一把你押什麼?」
「我想押一點金子。」
「金子?」這小叫化全身上下連一點金渣子都沒有,連田雞仔都不住問:「金子在哪裡?」
「就在附近,到處都有。」元寶很正經的說:「只要我去拿,隨時都可以拿得到。」
「你準備什麼時候去拿?」
「現在就去。」元寶大步往外走:「你們等一等,我馬上就回來。」
誰肯等他?
誰相信他是真的拿金子去了?誰相信他真的能把金子拿回來?
莊家滿帶笑:「現在天門反正是空著的,哪位先來賭幾把?」
吳濤忽然站過來。「我。」他說:「我來,你走。」
莊家笑不出了:「為什麼要我走?」
吳濤淡淡的說:「因為我要賭的你賠不起,也輸不起。」
莊家怔住,忽然聽見身後又有個人說:「你走,我來。」
他一回頭,就看見張死人般蒼白透明的臉,就好像那種已經在冰窖里凍過三個月的死人一樣。
誰願惹這種人?
莊家走了,上下兩門的人也走了,卻又捨不得走的太遠。
大家都看得出這兩個人一定會賭得很精彩。
田雞仔當然更不會走,因為只有他知道,這兩個人不但一定會賭得很精彩,而且精彩得要命。
惟一遺憾的是,他還不知道是誰能要誰的命。
一百九十六盞宮燈的燈光在這一瞬間好像全都照到了兩個人的臉上。
這兩個人的臉居然還是很像死人。
吳濤坐天門,蕭峻推庄。
「你來了,我也來了。」蕭峻說:「你要賭,我陪你。」
「很好。」
「我賠不賠得起?」
「你賠得起。」吳濤說:「我要賭的,只有你賠得起。」
「你要賭什麼?賭命?」
「賭命?你有幾條命?」
「一條。」蕭峻說:「一條已足夠。」
「不夠。」
「為什麼不夠?不管你以前有過幾條命,現在豈非也只剩下一條。」
「就因為我們都只有一條命,所以不夠。」吳濤說:「所以我們不能賭。」
「為什麼?」
「因為只要輸一次,就永無翻本的機會了。」吳濤說:「這樣子賭既不好玩,也不過癮。」
「你要怎麼賭?」
「我一向只賭人,不賭命。」
「賭人?」蕭峻不懂:「賭人和賭命有什麼不同?」
「那是完全不同的。」吳濤說:「我們都只有一條命可以賭,但是我們可以賭的人卻多得很。」
「你要賭的人不是你自己?」
「當然不是。」
「你要賭什麼人?」
「賭他。」
吳濤伸出一根指頭,指著一個黑髮青臉穿灰衣服的人:「這次我們先賭他,誰贏了這個人就是誰的。」
穿灰衣的人臉色本來就已發青,現在更變得青如綠草。
但他卻還是站在那裡沒有動。
田雞仔忽然大笑:「這樣子賭法真絕,簡直絕透了,賭來賭去的都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輸出去的也是別人,就算輸家也沒關係。」
「有關係的。」吳濤冷冷的問他:「如果你輸了,你有沒有把握抓那個人來賠給我?」
「沒有。」田雞仔承認:「我沒有把握。」
「那麼你輸了怎麼辦?」
田雞仔不說話,吳濤又問蕭峻:
「你呢?」
蕭峻也不開口,擲骰子,分骨牌,一副牌是四點,另一副竟是別十。
要拿別十也不是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