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晴。
這一天開始的時候也和平常一樣,孫濟城起床時,由昔年在大內負責皇上衣履袍帶的宮娥柳金娘統領的一組十六個丫鬟,已經為他準備好他當天要穿的衣裳。在他卧房外那間精雅華美的廳房裡喝過一碗來自福建武夷的烏龍茶之後,孫濟城就坐上他的專用馬車,開始巡視他在濟南城裡的七十九家商號。
他並不見得是生活有規律的人,經常和他的清客作長夜之飲,但卻從未耽誤過這每天一次的例行巡查,甚至連進行的路線都從未改變過。
創業不易,守成更難,無論誰要做到這一點都必須付出相當代價。
孫濟城明白這一點。
他愛惜自己的事業和財富就好像一個絕色美人愛惜自己的容貌一樣。
他常常告訴他的朋友:「財富雖然並不一定能使人快樂,但至少總比貧窮好得多。」
孫濟城身長六尺有奇,魁偉英挺,遠比那些和他有同樣身價的豪商巨富更懂得享受。
多年來優裕的生活和精美的飲食,雖然已使他的腹部逐漸凸起,但是在精心剪裁的衣著掩飾下使他看起來還是要比他的實際歲數年輕得多。還是可以騎快馬、喝烈酒、滿足最難滿足的女人。
他從來不會忘記提醒別人讚美他這一點,別人也不敢忘記。
像這麼樣一個人,當然不想死。
所以他每天出門時的扈從,都是從各大鏢局挑選來的高手,其中甚至包括昔年威震河朔,護鏢九十一次從未失手過的「穩如泰山」邱不倒。
他座車的車廂,也是特別製造的,刀砍不裂,箭射不穿,為他訓練馬匹的是昔年征西將軍的馬房總管,拉車的每匹馬都是名種良駒,體能和速度都經常保持在巔峰,必要時一日一夜間就可以賓士一千三百里。
他的巨宅里戒備也同樣嚴密,日夜都有人輪流值班守衛,每個人都可算是一流高手。
要想將這麼樣一個人置之於死地,簡直可以說是件絕不可能的事。
誰都不會來做這種事,誰都不敢來冒這種險。
誰也想不到他會死!
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故,孫濟城通常都會在城內的大三元酒樓吃午飯。
也不知道是因為他在顧慮他日漸凸起的肚子,還是因為他頭一天晚上酒喝得太多,他起床出門前除了一盞烏龍茶外,從來不吃別的,所以這一頓午飯他通常都很講究。
他選擇大三元這個地方有很多種理由——
大三元也是屬於他的七十九家商號之一。
大三元的廚子是他特地從嶺南物色來的名廚。「發翅」和「燒翅」都有一手祖傳的秘法,而魚翅正是孫濟城的偏好。
大三元的總管鄭南園,不但也是個講究飲食的人,而且談吐風趣,說的又都是他最喜歡聽的話。
還有最主要的一點是,大三元的生意好,客人多。孫濟城喜歡看人,也喜歡別人看他。
今天也和平常一樣,孫大老闆也是在大三元吃午飯的,也喝了一點酒。
平常他喝的有時是竹葉青,有時是茅台,有時是大麴,有時是女兒紅,有時是玫瑰露,有時候甚至會喝一點從關外送來的青稞酒和古城燒。
今天他喝的是更難得的波斯葡萄酒。
孫濟城喝的不多,天沒有黑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喝得太多。
大三元是他巡行的最後一站,吃過這頓飯之後,他就要打道回府,回到他那間很少有別人進去過的卧房去小睡片刻,養足精神,再開始他多姿多彩的另一種生活。
——富有確實是要比貧窮愉快得多。
孫濟城比這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富有,也比這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愉快。
別人既然殺不死他,他自己也沒有任何一點要死的理由。
他怎麼會死?
孫濟城是個很懂得享受,對每件事都很考究的人,包括衣食住行在內。
他住的卧房當然既舒服又華美。
這是每一個只要有一點頭腦的人都能夠想像得到的,但卻很少有人能想像到那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因為他的卧房確實很少有人進去過。
他的卧房是他休息睡眠的地方。
他要休息睡眠時,從不找女人,他要找女人的時候,從來不休息睡覺。
——「妻子」和「女人」是不同的。
「妻子」不僅是一個「女人」,也是一個患難相共、甘苦共嘗,在寂寞病痛衰老失意時也可以互相依靠安慰的夥伴和朋友。
孫濟城沒有妻子,也沒有朋友。
他的朋友嚴格算來都不能算是他的朋友。
——高處不勝寒,一個人如果到達了某種巔峰,通常都比較寂寞。
和平常一樣,孫濟城回到他那間雖然很少有人進去過,但是無論任何人進去後,都會驚奇讚美羨慕的卧房時,已經接近黃昏時分。
平常他回來後,總是會小睡片刻,今天卻破了例,只從床頭的秘櫃中拿出了一條用波斯白金製成,還帶著翡翠墜子的項鏈就出去了。
卧房外是一間精雅華美的廳堂,壁上懸掛著吳道子的畫和王羲之的字,架上擺著純白無瑕的玉鼎,迎門的一張交椅,據說曾是皇宮裡的御用之物。
孫濟城剛坐下,門外就響起了一陣音樂般的環絆聲,他在等的人已經來了。
來的是柳金娘。
這個美麗溫柔成熟細心而且極精於剪裁的女人,十一歲入宮,二十一歲被遣回時就已被孫濟城聘來負責掌管他的衣著鞋帽,對這個男人的身體四肢骨骼結構,世上只怕沒有人能比她了解得更多。
要替一個人縫製一件舒服貼身的衣服,這是必要的條件之一。
要真正完全了解一個男人的身體並不容易,她用的方法是最直接有效的一種。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他健康強壯,那天晚上春風吹得又那麼溫柔。
可是從那天晚上之後,她就從未再提起過那件事,他也似乎完全忘記,兩個人仍然保持著一種良好的賓主關係。
她在深宮內早已學會忍受寂寞。
斜陽從窗外照進來,孫濟城看著她美麗而冷淡的臉,忽然輕輕的嘆了口氣。
「十年了。」他嘆息著問她:「是不是已經快有十年了?」
「大概是的。」
柳金娘臉上還是冷冷淡淡的全無表情,一個像她這麼有教養的女人,是絕不會把情感表露在臉上的。
但是她的心卻在刺痛,她知道他說的日子是從那個春夜後開始算的,她遠比他記得更清楚,不是十年,是十年一個月零三天。
「這些年來,你過得快不快樂?」
「也沒有覺得很快樂,也沒有什麼不快樂。」柳金娘淡淡的說:「現在想起來,十年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
多少個孤獨寒冷的冬日,多少個寂寞難捱的春夜,真的是一眨眼就過去了么?
孫濟城又嘆了口氣,忽然站起來,走過去。
「我知道我負了你。」他揚起手裡的項鏈:「這是我對你的一點心意,你肯讓我為你戴上?」
柳金娘默默的點了點頭,可是等到孫濟城走到她身後,將那條珍貴美麗的項鏈掛到她頸上時,她忽然覺得想哭。
難道經過那漠不關心的十年後,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激情和柔情?
就在她眼淚將要流下時,他的手忽然抽緊,就用手裡這條美麗的項鏈殺了她。
她死得並不痛苦,因為她死也不信他會對她下這種毒手。
誰也想不出他為什麼要殺她,因為他根本完全沒有要殺她的理由。
美麗的項鏈仍然掛在美麗的脖子上,美麗的人已倒下。
窗外夕陽漸淡,暮色漸深。平時神態行動都極沉著穩重的孫濟城,慢慢的推開後面一扇窗戶,忽然像一縷輕煙般飄出窗戶,轉瞬間就消失在暮色中。
夜色將臨,邱不倒還躺在床上,昨晚他當值大夜班,上午才睡下,他當值時就和他護鏢時一樣總是全力以赴,就算知道沒有事會發生,也不敢有片刻疏忽鬆懈。
「穩如泰山」這四個字是他以性命血汗換來的,但是只要有一次疏忽就可能被毀於一剎那間。
經過無數次出生入死的經驗後,他的確已能做到這個「穩」字,就算有急箭利刃迎面擊來,也不會驚慌失措,就算已將全部身家押在一把骰子上,看到骰子擲出來的是幺點,他的眼睛也不會眨。
可是近年來他經常會覺得很疲倦,一個五十五歲的人本來已經不該做這種勞苦的事了,只可惜他的背後總是有條鞭子在抽著他,使他不能不像一匹推磨的驢子般繼續推下去。
生命的車輪,已經漸漸快把他一身銅筋鐵骨碾成一堆血肉。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正準備起床去點燃桌上的燈,想不到他剛走過去,忽然有一隻手自背後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肩,邱不倒立刻全身冰冷。
居然有人能在他不知不覺中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