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回 刀魂與花魂

小屋後有個小小的花圃,春花已經次第開了,已經可以戴在鬢旁,插入瓶中。

丁寧穿一身青衣,趿著的是帶著唐時古風的高齒木屐,腳上甚至還套著雙丫頭襪。

在初夏午後溫暖的陽光下,他的臉看來雖然還是蒼白得毫無血色,可是他的神態,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悠閑和雅適。

這種神態,使得他蒼白的臉在鮮艷的群花中顯得更突出,更高貴。

唯一和他這種優雅的態度有一點不相配的,是他手裡的一把刀。

可是這把刀也是非常優雅的,一種非常古樸的優雅,不相稱的是,這把刀上的殺氣。

花園裡有一棵很高大的銀杏樹,樹蔭下有一張幾,一個蒲團。

几上有一個仿造宋汝洲哥窯「雨過天青」的花瓶,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這個人不是和尚,是丁寧。

——蒲團上坐著的人不一定是和尚,和尚也不一定坐在蒲團上。

丁寧正在修整他剛從花圃里摘下的鮮花,用他手裡一柄形狀古樸而優雅的銀色的短刀。

一柄如此合適的刀,一把削整花枝的銀刀,刀上怎麼會有殺氣?

午後的陽光還是金黃色的,還沒有到達那種黑夜來臨前夕陽的輝煌燦爛的鮮紅。

姜斷弦遠遠的站在一叢紅花旁,靜靜的看著丁寧削整花枝,彷彿已看得痴了。

他的臉色永遠是那麼冷酷和淡漠,可是他的眼卻像是火一般的夕陽般燃燒了起來,就像是一隻猛獸,看到了另一隻足以威脅到它生命的猛獸。

可是丁寧只不過在削整幾枝已經被摘落下的鮮花而已。

這種悠閑的事,怎麼會引起別人的敵視。

陽光的金黃已漸漸淡了,火樣的鮮紅還沒有染上夕陽。

如石像般靜立不動的姜斷弦,忽然慢慢的向丁寧走了過來。

丁寧卻彷彿根本沒有發覺自己面前已經有了這麼樣一個人。一個隨時隨地都可能威脅到他的生命與存在的人。

他仍然用他的那把鐵刀,修剪著那一束花枝,他的出手很慢,很小心。

他用的刀是一把很鈍的純銀的刀。

他做的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一個正在養病的人,常常都會做這一類的事。

可是姜斷弦卻在全心全意的看著他,就好像一個醉於雕琢的人,在看著一位他最崇拜的大師雕琢一件至美至善至真的精品。更好像一個好奇的孩子,在看著一件他從未見過的奇怪遊戲。

在姜斷弦臉上居然會流露出這種神情,才真正是件怪事。

可是真正了解姜斷弦的人,就會知道他用這種眼色看丁寧,一定是因為他看到了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事,只有他才能看得見。

他看到了什麼?

鮮花被摘下,就好像魚已被網出水一樣。

花被摘下,看起來依然同樣鮮艷,魚在網中,也依然同樣在動。甚至動得更生猛。

可是在姜斷弦這種人眼中看來,就不一樣了。

水中魚的動,是一種悠遊自在的動,網中魚的動,就變成了一種為生存而奮鬥的掙扎。

花在根上,那種鮮艷是自然的,活潑的,被摘下之後,就難免顯得有些憔悴了。縱然被修剪過,被供養在最精品的花瓶里,也只不過是一個年華已將去,已經要用很濃的脂粉來掩飾臉上皺紋的女人了,怎麼能比得上連蛾眉都不去淡掃的村姑?

奇怪的是,被丁寧摘落,修剪後放入花瓶中的鮮花,居然還是同樣鮮艷,沒有人能看得出一點分別,甚至連姜斷弦都不能。

他是用一種什麼樣的手法摘落這些花枝的?

丁寧不抬頭、不開口。

姜斷弦用兩根手指,輕輕快快的拈起一段花枝,凝視著花枝上的切口。

他的眼色立刻變得更奇怪了。

那種眼色就像是一隻貓看到了一隻老鼠,卻又像一隻老鼠忽然看到了一隻貓。

——刑部的總執事,有史以來最高明的劊子手姜斷弦。

——忽然間一夜就在江湖中成名的刀客彭十三豆。從來不服的彭十三豆。

這麼一個人,怎麼會在看到一些花枝的切口時就會變得如此奇怪?

直等到最後一枝花插入瓶里,丁寧才發現姜斷弦站在他面前。

姜斷弦卻還在凝視著手裡那根花枝的切口,又過了很久,才慢慢的說:「以釵刀切木,卻如快刀切腐,刀勢之奇變,現於刀鋒切口外。」姜斷弦直視丁寧!「以這樣的刀法,當世能有幾人?」

丁寧的態度很平靜,用一種非常平淡的聲音說:「姜先生,這句話你不該問的。」

「為什麼?」

「一刀之功,既不足顯刀法,更不足決勝負,」丁寧說:「決戰時之天時,決戰地之地利,決戰人之心情體力,都可以影響刀法的強弱。」

「但是刀法的本身,卻是不會變的。」姜斷弦說:「刀也不會變。」

「人呢?」丁寧說:「人是不是會變?」

「是。」

「既然人會變,絕世無雙的刀法名家,也可以會在一夜之間變得不堪一擊。」丁寧說:「這種事既非永恆,能用這種刀法的人,昨日可能只有三五人,今日可能變得八九人,明日又可能變得只剩下一個。」

姜斷弦無語。

日色漸落,沉默良久,然後姜斷弦才說:「不錯,人會變,人事亦無常,你所經歷的變化,實非我所能想像。」他說:「連我認為你已變了,已非我的敵手。」

姜斷弦嘆息:「可是我錯了,以你今日的體力,還能施展這樣的刀法,等到我決戰時,只怕我已經不是你的對手。」

丁寧居然笑了笑,淡淡的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定奇怪,我在那種暗無天日的鬼獄中,過那種非人所能忍受的生活,刀法怎麼會還有進境?」

「是的。」姜斷弦說:「我正想問你這句話。」

「其實你若仔細想一想,你也會明白的。」

「哦?」

「刀法到了某一種境界後,不用身體也可以練的。」丁寧說。

「不用身體練,用什麼練?」

「用思想,在思想中尋找刀法中的變化和破綻,尋找出一種最能和自己配合的方法。」丁寧說:「而一個人在肉體受到極痛苦的折磨時,思想往往反而更敏銳。」

姜斷弦的態度忽然變得非常嚴肅,而且充滿尊敬,甚至用一種弟子對師長的態度對丁寧說:「謹受教。」

被摘落的十一枝鮮花已經有九枝在瓶中,只有一枝還在姜斷弦手裡。

丁寧慢慢的站起來,看了看他手裡的花枝,又看了看花瓶。

「姜先生是不是想把這枝花帶回去?」他問姜斷弦。

「不想。」

「那麼,姜先生,請君插花入瓶。」

這本來也是句很平常很普通的話,被摘下的花,本來就應該插入花瓶里。

奇怪的是,最近世事看得越來越平淡的丁寧,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口氣里卻帶著種很明顯的挑戰之意,就好像要一個人去做一件很困難的事。

更奇怪的事,聽到了這句話之後,一向嚴肅沉靜的姜斷弦忽然也變得很興奮,就好像人已在戰場,面對著一柄殺人刀。

——這又是為了什麼?

花枝在瓶中,帶著極疏落而蕭然的情致,剩下的余隙還有很多,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把一枝花插進去,甚至連十枝花都可以隨隨便便插得下去。

可是姜斷弦手裡拿著一枝花,卻好像一個要寫一篇文章的學生,手裡雖有筆墨,卻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他的刀一般的眼神,已在瓶中花枝的空隙間選了很多個地方。

可是他手裡的花枝卻沒有插下去。

他的神色更凝重,不但額角上有青筋露出,甚至連刀背上都有,這段輕如羽毛的花枝,竟似已變得重逾千斤。

——這又是為了什麼?

過了很久之後,丁寧才輕輕嘆了口氣:「姜先生,果然高明。」

姜斷弦苦笑。

「連這枝花我都不知應該插在何處,高明兩字,如何說起。」

「三尺童子,也會插花,」丁寧說:「姜先生這枝花為何不知如何插?」

「這就像是著棋,丁兄這瓶花,已如一局棋,成了定局,」姜斷弦說:「我這一子落下去,若是破壞了這一局棋,那就非僅無趣,而且該死了。」

丁寧微笑。

「就憑姜先生這番話,就已足見高明。」

忽然間,滿天彩霞已現,夕陽已如火焰般燃起。

姜斷弦心裡忽然現出一片光明,隨隨便便的就把手裡的花枝插入瓶中。

瓶中的花枝忽然間就呈現出一種無法描敘的宛約細緻的風貌,花枝間所有的空間和余隙,彷彿已在這一剎那間,被這一枝花填滿了,甚至連一朵落花的殘瓢都再也飄不進去。

甚至連一隻蚊蚋都再也飛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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