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回 你真能睡覺

柳伴伴,女,十八歲。她自己常常說,老天把她這個人生下來,就是為了要她陪伴男人的。

男人們的確也全都很喜歡她的陪伴。

她的身材非常高,而且非常瘦,可是她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是柔軟而富於彈性的,你絕對摸不到她的骨頭。她的腿非常長,如果她的身高有五尺九寸,她的腿長至少在三尺八寸以上。

這麼樣一雙修長結實的腿,無論長在什麼樣一個女人的身上,都是種非凡的魅力。

她的父親是個樵夫,也是個獵戶,半天打柴,半天打獵。新鮮的山間空氣和十分富於營養的山禽野味,使得她發育很早。

還不到十三歲,她就已經長得很高了。

有一天他父親下山去趕集的時候,她到山泉下去汲水,把褲腳高高的挽起,露出了她一雙健康而結實的長腿。

一個上山來獵狐的惡少,正好帶著他的豪奴從附近走過,看見這雙腿,眼睛就再也捨不得離開。

豪奴們當然明白主子的意思,對他們說來,在荒山上強暴一個弱女子,根本就算不了一回事。

幸好那天她的運氣不錯,居然遇見了救星。

就在她最危急的時候,一個穿荒山走捷徑,趕去赴約的少年俠士忽然出現了,割下了惡少的耳朵,留下了一句話。

我叫丁寧,如果你要報仇,隨時都可以找到我。

從那天之後,伴伴始終沒有忘記過「丁寧」這個名字。

今天晚上她又聽見了丁寧的名字。

那時候她當然沒有睡著——韋好客和慕容秋水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很清楚,可是她也知道這些話是聽不得的,否則就一定會惹上殺身之禍。

幸好慕容秋水一向是個憐香惜玉的人,無論多奸狡的人要騙他都很不容易,一個柔弱無助的小女孩則是他不會提防的。

所以伴伴現在還活著。

既然還活著,就一定要報恩,伴伴絕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她發誓一定要救丁寧。

不幸的是,她既沒有這種力量,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樣去做。

侯門深似海,要進去固然困難,要出去更不容易。

如果連出去都沒法子出去,她還能做什麼?

所以這時候伴伴都以為丁寧已經死定了。

三天之後,刑部就傳出消息,有一名積案如山的江洋大盜,將要被處決。為了慎重其事,還特地請來了退隱已久的天下第一號劊子手——姜斷弦——來行刑。

姜斷弦少年時就被人稱為「姜斷菜」。意思是說他殺別人的頭,就像砍瓜切菜一樣的容易。

他是世襲的官方劊子手,除了一筆優厚的俸祿之外,每次行刑時,還有很多規例可收。

這已經可以使一個人生活得非常富裕,也是一種讓人既羨慕又討厭的職業。不管怎麼樣,殺人總是件非常刺激的事,殺人而不犯法恐怕也只有這一行了。

但是他很早就已洗手退隱,誰也不知道他去幹什麼了。有關他的消息,也沒有聽說過。

這一次他的復出,本身就是件很轟動的事,所以這件事很快就變成了一個熱門的話題。所以人緣很好的伴伴姑娘,也很快的聽見了這個消息。

——如果能買通這位劊子手,是不是能留下丁寧的一條活路。

在別的路都已走不通的情況下,伴伴決定從這方面著手。

她確信這個將要被處決的江洋大盜就是丁寧。

最重要的一點是,她早就聽說過姜斷弦這個名字,這個人好像是她父親的朋友。

伴伴終於有了出去的機會,是在二月初二龍抬頭的那一天,經過了一夜纏綿,萬般承歡。慕容秋水終於答應她去朝山進香,而且答應她可以在尼庵中留宿一夜。

這已經足夠了。

因為她已經打聽到姜斷弦為了這一件大案,已經從遠方歸來,搬回他京城附近的舊宅。

那地方是在西城外,賣花人聚居的一條深巷裡,從巷中一直走進去,走到最深處,有一個竹籬,一扇柴扉,就是他的「切菜居」了。

那地方並不遠,一天之內盡可以來回,而且那裡附近還有一座很有名的香花寶蓮庵,去庵中進香的本來就是些大戶人家的內眷。

二月初二,嚴寒、雪。

還沒有轉入巷子,已經可以聽到深巷中傳來一陣陣凄涼的賣花聲,聽來就彷彿怨婦的低訴。

臘梅和水仙的花事都已闌珊,薔薇和牡丹的花訊卻尚未到。

賣花人賣的是什麼花?

一個反穿著羊皮襖的白髮老人,肩上挑著一個幾乎把他壓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的擔子,擔子兩頭的竹籠里,有十幾個花罐,罐子里種的也不知是什麼花。

「我們去賣花去。」

伴伴姑娘告訴從侯府中跟隨她到這裡來的奴僕轎大和丫鬟:「現在已經是春天了,我們既然已經到了這裡,怎麼能夠不買一點當令鮮花回去?」

所以她就來到了這條花巷,看到了這個衰老貧苦的賣花人。

「你這些罐子里種的是什麼花?」

「這是種很奇特的花,是從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移植過來的。」

賣花的老人用一雙疲倦的老眼,望著天末最後一線餘光。

「現在知道這種花的人恐怕已經很少了,能看見這種花的人更不多。姑娘,我勸你還是買一罐回去的好。」

老人的話總是比較多的,這個老人也不例外。伴伴對花並沒有興趣,也不想買花,她只想從這個老人嘴裡打聽出一點消息來。

所以她就帶著笑說:「老人家,我一看見你,就知道你一定是個見多識廣的人,所以我本來不想買花的,也忍不住想要來跟你聊聊。」

這種話出自這麼樣一位漂亮小姑娘的嘴,總是讓人開心的。

老人果然開心的笑了,露出了一嘴焦黃殘缺的牙齒,眯起眼笑道:「只可惜我已經太老了!像我這麼樣一個老頭子,能陪你聊什麼?」

伴伴眼珠子轉動著。

「老人家,你在這附近賣花,一定已經賣了很久,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條巷子里住了一位怪人?」

「什麼樣的怪人?」

「聽說是一個劊子子。」伴伴故意壓低聲音很神秘的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劊子子,所以忍不住想要瞧瞧。」

老人連想都沒有想就斷言道:「你說的一定是刑部里的姜執事,他就住在巷子最底那一家,像是已經住了好幾代了。」

「難道他們世代都是劊子手?」

老人先不回答,卻往前後左右看了一眼,然後才壓低聲音說:「姑娘,你可千萬不可當著他們的面說他們是劊子手,幹這一行的,都忌諱劊子手這三個字。」他說:「你見著他們,一定要稱他們為執事。」

老人又補充的說。

「尤其是這位姜執事,幹這一行也不知道已經幹了多少代了?聽說他們家世代都是劊子手,而刑部的執事們也全都姓姜。」

「為什麼?」伴伴問。

「聽說老燕王有五位貼身衛士,是兄弟五個人,號稱姜家五虎,一個個全都武藝高強,刀法如神。」賣花老人說:「老王爺遷都北京,這五位兄弟就專替老王爺砍人的腦袋,到現在阜城門外,八里庄釣魚台附近還有座姜家墳。凡是幹這一行的,清明前後都要去燒燒紙,保佑他們一年的安寧,莫要被冤鬼纏身。」

伴伴故意做出很害怕的樣子:「聽說他們一刀就能把人的腦袋砍下來,是不是真的?」

「當然不假。」

「他們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本事?」

「那也是人家下了苦功夫練出來的。」

賣花的老人說:「要進這一行,先得磕頭拜師,每天天一亮,就要起身開始推豆腐。」

伴伴忍不住問。

「推豆腐?劊子手為什麼要學推豆腐,豆腐怎麼推?」

賣花的老人倒真是有點見識,居然能把推豆腐的法子解釋的很清楚。

——把一把砍人頭的大刀,反手提著,順在手背上。刀鋒向外,以刀鋒片豆腐,片得愈薄愈好,等到手法練熟了,就在豆腐上划出墨線,要一刀推下去,讓豆腐齊線而斷,不差分毫。再在豆腐上置銅錢,刀鋒過處,豆腐片落,而銅錢不落,才算小成。

真正出師,就一定要在刑場上見紅了,手起刀落,人頭也落,這一刀一定要砍在脊椎骨的骨縫裡,錯不得分毫。

賣花的老人侃侃而談,伴伴聽的入神,等到老人說得告一段落,伴伴就及時嘆了口氣。

「看起來要幹這一行也不容易。」

「非但不容易,簡直難極了,要練成像姜執事那樣的本事,又是難如登天。」

「他有什麼特別的本事?」

「這位姜執事的刀法可真神極了,聽說他可以把一隻蒼蠅的翅膀用砍頭的大刀削下來,讓蒼蠅還是可以活著在地上爬。」

「這種刀法,實在是神到極點。」伴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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