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第五回
第五回
一
謝哲的事故把預定中所有事情被推翻了。多少時間的作業,多少時間的娛樂,多少時間什麼也不幹只想閑躺著,全部被推翻。
當塵埃落定,在預告著一切都結束的儀式上,夏聖軒隔著人群遠遠地看照片上的謝哲。他舉起手擋在眉下。黑襯衣右側袖子的大片深色痕迹慢慢在陽光下縮小著範圍。
哪怕五十年後,你都一定會是又老又迷人。
你為什麼不證明下去。證明給我看五十年後,還有那麼多人喜歡你,你被稱作風度翩翩的老頭,氣度不凡又才華橫溢得連小女生都不會用不敬地口吻提及你,你還能跳流暢的舞蹈,在老同學的聚會上成為最活躍的人物,讓大家說著「果然還和以前一樣呢」。
五十年……你甚至連十年後,五年後都沒有了。突然剎車,停在這個夏天。滿世界被燃燒後的香蠟錢紙味。
二
政頤低頭走過幾條街,回神過來已經站在那個熟悉的路口前。沿街的有拉麵店,有書報亭,有賣美髮用具的店面擁擠的鋪子,然後在它們中間,沒有光,一個黑色的入口,走進去的話,有條木頭台階樓梯,通向二樓,拉開,就是撲面躁熱而混亂的空氣,混合著鍵盤聲。
政頤定定望著路對面,男孩的手指有些無意識地用力摩蹭著褲邊。而等他穿過馬路走到入口附近,果然沒有看見那輛摩托車。
在二樓的網吧有人拉開門下來之前,夏政頤已經飛快地調頭離開了。
腦海中隻字片語的對話。
夏聖軒跟他父親說著「昨天肇事的車是抓到了」,跟不知道誰打電話時說著「車主雖然辯解說不知情,但他的剎車明顯損壞,怎麼可能不負全責」,「判決前會先被拘留吧」。
或者最後,每次出門時,聖軒都會無意多加的一句「路上小心」。
聖軒看著電視里那個不知所謂的訪談節目,又掃一眼政頤。
「如果我說……」
「什麼?」
「……」政頤看著聖軒毫無預備的眼睛,頭一扭,「沒。」
「誒?」
「沒什麼……西瓜不太甜。」放下手裡的勺子,站起身逃似地回了房間。
三
高二開學,新的幹部改選沒有什麼新意。夏聖軒依然連任班長,而副班長改由原先的學習委員接替,是個女生。
班主任將結果宣布的時候,雖然有慣例的掌聲,空氣里還是瀰漫著隱隱的沉重。連半開玩笑地哀嘆去年曾經人氣高漲的1班男性正副班長組已經不復存在的人都沒有了。誰都小心翼翼地選擇著說詞。然後藉由這樣屏息的空白期,大片大片與學業有關的壓力也在空降後讓胡思亂想的時間都徹底告磬。
連續四次沒有在網吧樓下發現那輛摩托車後,他就再也沒有去過。更準確地說是靠近也不敢。儘管裡面有無數可能性,最壞的或許只佔1/10,可這1/10一旦被證實,會讓他腳下所有的土地瞬間消失,無限下墜。
他的腦袋裡沒有想出更多清晰而條理地分析狀況。
只是如同本能般地逃得遠遠地。越遠越好。
夏政頤在回家路上遇見了同班的女生,隨便的一掃,夏政頤的身體卻突然之間好似全部血液都流向了一個地方。提在手裡的包垂落到地上。
如果不是身邊的女生拉住他的胳膊,也許當時就追著跑出去了。
但還是在掙扎著語無倫次地說明完後扔下書包追了上去。
黑色,帶銀邊的摩托車。坐在車座上的人沒有看清楚。
所以才要追上去。
如果是的話。
如果是的話。
如果是的話。
如果是的話。
認出走在自己前十多的女孩手裡提的是政頤的黑書包後,夏聖軒走快兩步趕到她身邊。
「……請問這個書包……」
「嗯?」陌生的哥哥般年齡的面孔,女生沒有把聖軒看成危險人物,「你說這個?你認識夏政頤?他從店裡出來,不知道是怎麼了看見一輛摩托車就突然扔了書包要追,」女生回憶著,「結果我拉住他問他幹嘛了、出什麼事時,他前面說……呃……前面說……反正最後吼了我一句『我弄壞了它的剎車啊』!我一聽就鬆了手……」
夏聖軒突然愣住。女生轉過腦袋發現身邊這個挺拔的人突然變了臉色,不禁嚇一跳:
「……怎……怎麼了嗎?」
夏聖軒摸出手機只管飛快地撥號碼,沒有回答她。
其實政頤根本不確定,他追著那車跑出了好幾條馬路。紅燈加上擁堵的人群,總算在最後追上了。坐在車上的那個年輕男人的臉,沒有戴頭盔,即便過去幾十天還能夠清楚地認得。那個已經被拘捕的車禍肇事人,沒理由還在外面安然無恙逍遙自在。自己所害怕的,終究只是一個比奇蹟還要小概率的事件。而它沒有成真。
夏政頤回到家時,還沒掏鑰匙,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夏聖軒左手握著把手,右手裡的手機啪地合上了,又打開。眼神在逆光的環境下看不清楚
「你上次說有話告訴我,是什麼事。」突兀的話。夏聖軒的臉上沒有太直觀的表情。
「啊?」
「我還沒有聯繫到警局那裡,但你弄壞了別人的剎車,是怎麼一回事。」
政頤愣下來:「……你怎麼知道。」
他所指的「從哪聽說了與摩托車有關的誤會?」卻被聖軒理解成「真相果真如此」。夏聖軒的目光陡然一沉,男生用很長的時間咽了咽喉嚨後:「……難道你要告訴我……謝哲的事和你有關么……」
如果我說有關會怎麼樣。
本來當初想問的就是這個,「如果我說車禍是我造成的,你會怎麼樣」。
你會原諒么。會聽我說明前因後果么。不生氣么。
「有關。」
夏聖軒一把揪起政頤的領口,用力的狠幾乎可以把他提得離地,政頤清楚地看見聖軒的瞳孔里激烈的憤怒像一冽突然由大至小的光圈,消失後炸開變成揍到自己身上的重力。
在夏政頤摔坐到地上後,依然抓著他的領口不放的手,和接下來的第二拳。
四
第二天就弄清楚事情真相的夏聖軒險些就在課堂上要站起身離席。得知那只是政頤對自己撒謊而造成的誤會後,聖軒感覺像是瞬間失去了重量。可當他安下這份心,另一邊更大的不安卻浮出來。以至於有點坐立不安。
而無論怎樣「……總之回去後要先道歉吧。」
當時是這麼簡單地想著。
一年後。中考結束。
夏政頤跨入與夏聖軒所在的學校。
夏聖軒在新學期的開學典禮上看見了夏政頤。
夏聖軒想起那句到現在都沒機會道的歉。他的背微微挺起來。
已經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