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下雪,人們作出各自不同的反應。愛密利亞小姐從窗子里往外眺望,若有所思地扭動了幾下她光腳板的腳趾,把睡袍的衣領拉得更貼緊脖子些。她在那裡站 了片刻,接著便開始關上百葉窗,插上所有的窗子。她把屋子關得嚴嚴的,點亮了燈,莊嚴地坐在她那碗玉米碴粥前。她這樣做的原因倒不是因為她害怕下雪, 僅僅是因為她對這個新出現的事件還無法得出一個明確的看法。如果她對一件事沒有具體明確的結論(一般情況下她都是有的),她寧願是置之不理。在她這一輩子 里這個縣還沒有下過雪,她對這件事還沒有這樣或那樣的想法。倘若她承認了這次降雪,那麼,她就得作出某種決定,而在那些日子裡,要她操心的事兒已經夠 多的了。因此,她在陰沉沉、點著燈的屋子裡踱過來踱過去,假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李蒙表哥呢,正好相反,興奮得瘋了似地四處亂竄……等愛密利亞小姐轉 過身去給他盛早飯,他就溜出了家門。

馬文馬西說,下雪的事比他更清楚的人是再也沒有的了。他說他知道雪是怎麼一回事,他在亞特蘭大見過雪,從那天他在鎮上走路的模樣看,彷彿每一片雪花都 是他家的東西。小小孩怯生生地從家裡爬出來,掬起一把雪嘗嘗是什麼滋味,他見了訕笑不已。威靈牧師滿面怒容急匆匆地走在路上,因為他在拚命地動腦子, 想怎樣能把雪這個題目編進他星期天的佈道詞里去。大多數人對這一奇景都懷著謙卑、喜悅的態度;他們壓低了嗓子說話,動不動就毫無必要地用「勞駕」、 「借光」這樣的客氣話。當然,也有少數幾個意志薄弱的傢伙,他們沒了主意,借酒澆愁了——但醉鬼不算很多。對於一般的人來說,這是個重大的時刻,不少 人點了點自己的錢,打算晚上到咖啡館去消遣消遣。

李蒙表哥一整天都跟在馬文馬西後面,他也跟著說馬文馬西是雪的權威。他很驚奇,怎麼雪不像雨那樣地滴落下來,他仰著脖子獃獃地瞪著夢幻般徐徐飄落的雪 花,終於因為暈眩而跌倒在地。馬文馬西神氣活現,他也跟著趾高氣揚——人們看到這副情景,忍不住要損他一句:

「『哦嗬,』停在馬車車軸上的蒼蠅說。『瞧咱們揚起的塵土有多高呀。』」

愛密利亞小姐本來不準備營業。可是六點鐘的時候,前廊上響起了腳步聲。她小心翼翼地打開前門。原來是「捲毛」亨利福特,雖然沒有吃的,她還是讓他在桌 前坐下來,端給他一杯酒。別的人也來了。這天的黃昏很凄涼,寒冷砭骨,雪雖然停了,可是松林里刮來一陣陣風,把地上的細雪末颳得漫天飛舞。李蒙表哥天 墨墨黑才回來,馬文 馬西也一起來了,帶著他那隻鐵皮箱和吉他。

「你是要出門嗎?」愛密利亞小姐急急地問道。

馬文馬西先湊著爐子把自己烤熱。接著,他在自己的老座位上坐下來,仔仔細細地削尖一根小木棍。他剔他的牙,經常把小棍子從嘴裡拿出來瞧瞧棍尖,在外衣 袖口上擦擦。他都懶得回答。

小羅鍋瞧瞧站在櫃檯後面的愛密利亞小姐。他臉上沒有一點懇求的意思;他好像很有自信心。他把手反剪在背後,自負地豎起耳朵。他雙頰通紅,眼睛閃亮,他 的衣服完全濕透了。「馬文馬西要上咱們家來作一陣子客,」他說。

愛密利亞小姐沒有表示反對。她僅僅是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把身子傴在爐子上面,彷彿這一消息突然使她周身發冷。她烤後面的時候不像別的婦女在外人面前那 樣規矩,她們要撩起裙子,也僅僅撩一英寸光景。愛密利亞小姐是不知道什麼叫害臊的,她常常像是根本忘了房間里還有男人。現在,她站著烤火,把那條紅裙 子後面撩得老高,以至於誰有興趣,都可以看看她那壯實的、毛茸茸的大腿。她的臉側到一邊,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又是點頭又是皺眉,聲調里含有責怪、譴斥 的意思,雖然說的是什麼話沒有人聽得清。這時候,羅鍋與馬文馬西上樓去了——穿過放有蒲葦草和兩台縫紉機的客廳,進入愛密利亞小姐住了一輩子的閨房。

在樓下的咖啡館,你可以聽到他們到處磕磕碰碰的聲音,馬文馬西在打開箱子,取出東西,讓自己安頓下來。

馬文馬西就是這樣擠進愛密利亞小姐家裡來的。起先李蒙表哥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因為他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了馬文馬西。可是下雪對他身體影響很大;他著了 涼,轉成了冬季扁桃腺發炎。因此愛密利亞小姐就把自己的床讓給了他。客廳里那張沙發對她來說太短了,她的腳桿戳出在扶手外面,人常常滾下地來。也許是 這樣的睡眠不足,蒙蔽了她的智慧;她打算陷害馬文馬西的一切行動都反彈回她自己身上來。她掉進了自己布置的圈套,發現一再落在悲慘的處境里。可是她仍 然沒有轟馬文馬西出門,因為她怕自己變成一個孤獨的人。你和別人一起生活了以後,再獨自過日子就會變成是一種苦刑了。這是時鐘突然停止其的嗒聲時,生 了火的房間里的那種寂靜,是空蕩蕩的屋子裡那種讓人神經不安?影子——因此,與其面臨單獨過日子的恐怖,還不如讓你的死對頭住進來呢。

雪沒有能留住多久。太陽一出來,不到兩天小鎮又和以前一模一樣了。愛密利亞小姐等到每一堆雪都融化了才打開大門。接著她來了一次大掃除,把東西 都搬出去讓它們見見太陽。可是在這樣做之前,她重新走進她院子所乾的頭一件事,就是在楝樹最粗的一根橫枝上拴上一根繩。在繩的末端,她捆上一隻緊緊地 塞滿了沙子的橘黃色口袋。這是她給自己做的一隻練拳沙袋。從這天起她每天早上都到院子里去練習拳擊。她本來就是一個不壞的摔跤能手——步伐上是遲鈍一 些,但是精通各種不正派的擒拿、推擠手法,足以彌補那方面的不足。

上面已經提到過,愛密利亞小姐高六英尺二。馬文馬西比她矮一英寸。在體重方面他倆不相上下——兩人都幾乎有一百六十磅重。馬文馬西佔著動作靈活和胸肌 發達的便宜。事實上,從外表上看,他占著壓倒的優勢。可是鎮上幾乎每一個人都賭愛密利亞小姐贏;幾乎沒有人願意把錢押在馬文馬西的身上。全鎮都記得愛 密利亞小姐和叉瀑那個想騙她的律師大打出手的那回事。律師是個高大魁梧的漢子,可是等她把他擺平時,他已經只剩下半條命了。使人們留下深刻印象的還不 僅是她拳術高明——她還能裝鬼臉,發出怪叫來使對方亂了套,連旁觀者有時也給嚇了一跳。她很勇敢,每天都認真地對著沙袋練習,她這樣做顯然是有道理 的。因此,人們都信任她,他們等待著。當然,並沒有給這次決鬥確定一個日期。可是事情的跡象太明顯了,這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在這一段時間裡,小羅鍋得意洋洋地走來走去,那張五官擠在一起的小臉笑吟吟的。他搞許多詭詐的小動作,在他們兩人之間挑撥離間。他經常拉拉馬文馬西的 褲腿,讓大個兒注意自己。有時候他跟在愛密利亞小姐腳後跟——不過這段時期里他的目的僅僅是模仿她那笨拙的大步子;他也鬥雞著眼,學她的姿態,使她顯 得像是個畸形的人。他的動作里有一種可怕的信號,連咖啡館裡像梅里芮恩這樣最愚蠢的顧客也沒有笑。只有馬文馬西扭起他的左嘴角,咯咯地乾笑了幾聲。發 生這樣的事時,愛密利亞小姐的心裡攪合著兩種感情。她先用迷惘、沮喪的譴責態度瞧瞧羅鍋,接著又咬緊牙關轉向馬文馬西。

「讓你肚皮笑破!」她惡狠狠地說。

可是馬文馬西在多半情況下會從椅子旁邊的地上把吉他拿起來。他的聲音濕漉漉、黏黏滑滑的,因為他嘴裡老是唾沫過多。歌聲像鰻魚一樣從他嗓子眼裡慢慢地 滑出來。他那有力的手指靈巧地撥弄著琴弦,不管他唱的是什麼,那聲調都是既誘引人又使人惱怒的。這往往超過了愛密利亞小姐所能容忍的限度。

「我讓你笑破肚皮!」她又罵了一句,這回是在叫嚷了。

可是馬文馬西總是用一個現成的答覆來回敬她。他把手按在弦上,止住還在顫動的餘音,用極為明確的侮慢態度,一個字一個字地回答道:

「你怎樣咒罵我,就會得到怎樣的下場,哼哼,哼哼!」

愛密利亞小姐站在那兒束手無策,因為對這樣的詈罵,誰也沒想出過什麼好的對策。會反彈到自己身上的詛咒她是不能說的。馬文馬西佔了她的上風,她真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事情就這樣地拖下去。至於晚上在樓上的房間里他們三個人之間發生什麼事,那就沒人知道了。不過咖啡館一晚比一晚人多,不得不增添一張新的桌子。甚至連多年前隱居在沼澤里的一個名叫芮納斯密士的瘋子也聽到了一點風聲,一天晚上來到窗前朝裡面望了望,對著亮堂堂的咖啡館裡的那群人沉思起來。每天晚上的高潮,就是愛密利亞小姐和馬文馬西握緊拳頭,擺好架勢,互相瞪視的那個時刻。這樣的對峙倒不一定出現在具體的爭吵之後,不過好像由於兩人身上存在著某種本能,在一定的時候就挺神秘地突然發生了。在這樣的時候咖啡館裡鴉雀無聲,連紙花在微風中發出的窸窣聲也聽得清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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