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的官僚模式
買房子時,手續繁雜冗長就已經應該讓我們心生警惕了。我們想買,房主要賣,價錢雙方一致同意,事情照理說不是很簡單嗎?可是,我們卻馬上被迫參加了法國人熱衷的文件搜集運動。需要出生證來明確證明我們的存在;需要護照說明我們是英國人;需要結婚證書才能用兩個人的名義合買房屋;要前次婚姻的離婚證書用以確定目前的婚姻有效;提供文件證明我們在英國有固定住所(我們的駕駛執照上明明白白寫著地址,卻被判定證據不足;有沒有更正式的文件,像是電費收據之類的,可以證明我們真的住在那兒呢?)。雪片般的各式 證明和文件於是在英國與法國之間飛來飛去,資料巨細靡遺,只差沒要血型證明和指紋列印。終於,當本地律師把我們一生的紀錄都搜羅到一個檔案夾里的時候,房子可以過戶了。
想來,我們受到官府這等盤查,是因為我們兩個外國人蓄意要買走法國的一小部分,於是,國家安全當然必須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那麼,比較不重要的業務應該辦得快些,文件也不要那麼多了吧?帶著這個念頭,我們安心地去購買汽車。
我們看上的是一輛很普通的雪鐵龍雙門式轎車。這款車25年來很少變更設計,因此,每一個村落里都找得到它的零配件。它的機械構造不會比縫紉機複雜多少,任何一個稍微稱職一點的鐵匠都懂得修理。它既便宜,最高速度也不會太快,除了防震彈簧像是麵粉做的,使人坐在上面會產生一種暈船的感覺之外,它相當漂亮而又實用,並且車行剛好有現貨。
業務員看著我們的駕照:歐洲共同市場的國家通用,公元2000年以後才到期。然而,他聳聳肩,萬分抱歉地抬起頭來,說道:"不行。"
"不行?"
"不行。"
我們搬出秘密武器:兩本護照。
"還是不行。"
我們開始東翻西找各種可能的文件。他會要什麼呢?結婚證書?英國那邊的電費收據?都不是?我們放棄了努力,抬頭問他,除了錢之外還需要什麼才能買到車呢?
"你們在法國有地址嗎?"
我們取出地址遞給他,他小心翼翼地抄在銷貨單上,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唯恐第三張複寫紙看不清楚。
"你能證明這是你們的住址嗎?有沒有電話費賬單?水電費賬單?"
我們解釋說,因為剛搬進去,還沒收到任何賬單。他解釋說,要有地址才能發行車證,沒有地址就沒有行車證,而沒有行車證就沒有車。
幸好,他推銷員的本能壓倒了對官僚主義的偏好。他傾身向前,提出了一條解決之道:只須提供房屋買賣契約書,一切便可圓滿完成,我們就可以有車開了。契約書在律師那兒,距汽車公司足有15英里。我們跑去拿了來,耀武揚威地放在他桌上,另附支票一張。好啦,現在可以把車開走了吧?
"可惜,還是不行。" 原來我們還得等支票兌現,即便是在本地銀行辦理,這也大約需要四、五天時間。
「為什麼本地銀行開的支票需要那麼久才能兌現?我們能不能一起到銀行去,當場辦理兌現呢?」
「對不起,這我們可辦不到。」
現在是中飯時間。法國在兩方面領先全球--官僚主義和美食主義,現在兩者聯手,使我們陷入了莫大的困境。
這次經驗讓我們變得有點神經質。有好幾個星期,我們出門一定攜帶所有證件,見到任何人都趕緊出示護照和出生證明,也不管對方是超級商場的收銀女郎,還是幫我們運酒上車的合作社老頭,而對方也總是對我們的文件甚感興趣,因為證明文件在這裡是神聖而值得尊敬的。不過他們也不懂我們為什麼帶著證件到處跑,經常聽人問道:「是不是在英國都得這樣呢?英國真是太奇怪,太無聊了。」 面對以上問題,我們只能無奈地聳一聳肩。在這裡,我們對這個動作已經練得滾瓜爛熟了。
朦朧春意
寒冷的天氣一直持續到一月底,之後,天氣明顯地轉暖了。我們期待著春天,而我,更急著想聽聽專家怎麼預測。於是,我決定去請教那位林中賢者。
馬索習慣性地揪著他的小鬍子,沉吟著,表示是有春天的跡象可循。像是怕我質疑他的論斷,馬索緊接著隆重推出了令我印象深刻的老鼠學說。根據馬索的觀察,老鼠能比精密的人造衛星更早察覺出春天的到來。這幾天,他家屋頂下的老鼠便異常活躍,事實上,有一天 晚上還吵得他簡直睡不著覺,朝天花板開了好幾槍才讓它們安靜下來呢。
馬索在展示了他博大的動物學知識之後,又向我顯示了他對天文學的精深研究。他說,新月就要出現了,而每年這個時候,新月也常常會帶來變化。根據這兩個明顯的預兆,他預測今年的春天會來得早,也來得暖。我聽了急忙趕回家,看看院子里的杏樹有沒有開花的跡象,同時開始考慮是不是該清洗清洗游泳池了。
二月
我們的山谷在一月的寒冷中就已經變得沉寂落寞。眼下,冰雪覆蓋更增添了一份額外的肅靜,整個地區彷彿與世隔絕。陰鬱美麗的盧貝隆山似乎為我們所獨有,只是在雪地上有時可以發現偶然經過的松鼠和野兔的足印。除我們之外,再沒有人類的痕迹。
冰封雪埋的日子
當地小報《普羅旺斯日報》的頭版通常刊登的都是些諸如本地足球賽的成績,地方小政客不著邊際的言論,以及發生在素有「普羅旺斯的芝加哥」之稱的卡維隆(Cavaillon)小鎮上,號稱驚心動魄的超市搶劫案等無足輕重的瑣碎小事。偶爾也能看到一些當地人開著他們的小雷諾轎車,因試圖模仿一級方程式冠軍車手阿蘭·普羅斯特未遂而釀成的血案。
二月初的一天,所有尋常新聞全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頭版頭條與體育、犯罪、政 治等一概無關。「普羅旺斯銀裝素裹!」 標題赫然醒目,字裡行間潛藏著一分喜悅。而這種喜悅似乎多少都與下文中因為天氣反常而造成的種種事故有關。這類故事包括:母嬰深夜受困大雪包圍中的汽車,居然神奇地安然無恙;老人險些凍僵,幸得具有助人為樂之精神的警覺鄰居發現,方得脫險;直升機從凡杜山凌空搶救被困登山者;郵差克服重重險阻,忘我遞送電費賬單等動人事迹;另外還有白頭老翁憶往昔冬日,崢嶸歲月愁的懷舊情懷。總之,關於這場大雪的文章幾天幾夜也寫不完。讀者完全可以想見寫稿的記者是如何摩拳擦掌地在文章中鋪撒驚嘆號的情景。
節日般熱鬧的新聞旁邊還附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尼斯蔚藍的海岸邊,人行道上棕桐樹覆滿雪花,像一列白羽織成的巨傘。另一張是在馬賽街頭,一個衣著臃腫的身影,用繩子努力牽動著一個帶滑輪的暖氣片在雪地中行走,活像拉著一條寧死不屈的狗在散步。報上見不到鄉村雪景的照片,原因是鄉間的道路全部被大雪封斷,而最近的鏟雪機具也在300公里以北的里昂才有。習慣了在灼熱的柏油馬路上駕車賓士的普羅旺斯人,既便是勇猛無畏的攝影記者,也不敢冒冰上華爾茲的危險,而寧肯待在家中或隔壁的小酒館裡打發時日。不管怎麼說,冰封雪埋的日子畢竟不會太久。這是氣候偶爾的失常,就像老天爺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卻使頂著風寒準備出門的人有了借口,在咖啡里多加一匙奶末,或是喝一杯濃烈的酒,壯壯膽氣。
沉寂落寞的山谷
我們的山谷在一月的寒冷中就已經變得沉寂落寞。眼下,冰雪覆蓋更增添了一份額外的肅靜,整個地區彷彿與世隔絕。陰鬱美麗的盧貝隆山似乎為我們所獨有,只是在雪地上有時可以發現偶然經過的松鼠和野兔的足印。除我們之外,再沒有人類的痕迹。天氣稍暖時還經常見到全副武裝的當地獵人們,趾高氣揚地在山中巡視,現在連他們也深居簡出,完全屈服於大自然的威力了。我們也曾自以為聽到過幾聲槍響,後來發現,原來那不過是樹枝不堪白雪的重壓而折斷時發出的聲音。 除此之外,周遭全然寂靜一片——馬索後來形容,那會兒靜 得連老鼠放屁都聽得到。
我們家的附近已經覆蓋了厚厚的積雪。在陣陣凜冽北風的助威下,雪漸漸堆積得淹沒了膝蓋。出門步行往梅納村(Menerbes)買一條麵包變成了一項歷時需近兩個小時的探險。來回的路上見不到一輛移動的汽車,蓋滿白雪的汽車比溫順的綿羊還老實而安靜地停在傍山的路旁。這種平日在聖誕卡中才會出現的風景感染了村裡的居民們,他們興沖沖地在光滑的街道上嘗試著行走和滑行,腳步錯亂,個個像醉漢溜冰。太陽終於從雲端深處探出頭來。村政府的清潔隊,實際上也就是兩個由普通掃把武裝起來的小夥子,在村中的幾個重要據點——肉店、麵包店、雜貨店和咖啡館前掃出一條無雪的道路,供人們進出。村裡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慶賀彼此以堅忍不拔的精神度過了這場浩劫。一個腳踩滑雪板的人從市政廳方向出現,與村裡除他之外、惟一的輔助交通工具擁有者發生了不可避免的碰撞。那位仁兄在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