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壺已斜,酒未倒出。
杯在手,停頓空中。
手拈棋,遲遲未落。
二
庭園深深,深幾許?
園中有松竹、花草、小橋、流水、假山、亭閣,花木問甚至還有黃大白兔、仙鶴馴鹿。
那些馴鹿、白兔雖是木石所塑,但也雕塑得栩栩如生,彷彿只要一招手,他們就會跑到你面前。
樹是青的,花是香的,「猴園」里的庭園竟然是如此的優美祥和,如此的令人心曠神怡,散發出誘人的氣息。
但是卻看不到一隻猴子。
大的、小的、老的、年輕的、公猴、母猴,不管什麼樣的猴子,葉開連一隻也沒有看到。
在他還沒有踏入大門時,他早就發覺這一點了,不但猴子沒有看到,連猴子的「吱吱」叫聲也沒有聽見了。
「猴園」里沒有猴子,這是怎麼一回事?
八角亭里地上的影子漸漸縮短,日已當中了。
三個多時辰已過去了,葉開他們三個人都沒有動,連指尖也沒有動,每個人的手都穩如磐石。
地上的影子又漸漸由短而長。
日已偏西。
葉開的手只要稍有顫抖,酒便傾出,但三個時辰又過去了,他的手還是如磐石般動也不動。
追風叟的神情本來很安祥,目中本來還帶著一絲譏消之意,但現在卻已漸漸有了變化,變得有些驚異,有些不耐。
他自然不知道葉開的苦處。
葉開只覺得手裡的酒壺越來越重,似已變得重逾千斤,手臂由酸而麻,由麻而疼,疼得宛如被千萬根針在刺著。
他的頭皮也猶如針刺,汗已濕透了衣裳,但他還是咬緊牙關,忍耐著,儘力使自己心裡不去想這件事。
因為他知道現在絕不能動。
他們全身雖然都沒有任何動作,但卻比用最鋒利的刀劍搏鬥還要險惡。
壺中的酒若流出,葉開的血只怕也要流出來。
這是一場內力、定力、體力和耐力的決鬥。
這是一場絕對靜止的決鬥,所以這也是一場空前未有的決鬥。
葉開雖然早就在萬馬堂的迎賓處和追風叟他們比過一次「無形的交手」,但那一戰絕對比不上這一戰。
這一場決鬥由上午開始,直到黃昏,己延續了將近六個時辰,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走過來瞧一瞧。
難道這麼大的「猴園」只住了追風叟和月婆婆兩個人而已?
或是住在這裡的人,只關心自己而已,別人無論在幹什麼,無論是死是活,都絕不會有人關心的。
暮色四合。
八角亭後的大廳中已不知何時亮起了燈火,走廊上的宮紗燈籠也不知何時被何人點燃了。
燈光自遠處照過來,照在追風叟的臉上,他臉色蒼白,眼角的肌肉已在輕微地跳動,但他的手還是穩如磐石。
葉開幾乎已氣餒,幾乎已要崩潰了,他的信心已開始動搖,手也將開始動搖,他知道自己已無法再支持下去了。
但就在這時,只聽「嗤」的一聲,月婆婆手裡拈著的棋子突然射出,「當」的一聲,酒壺的壺嘴如被刀削般落下、跌碎。
壺嘴斷,酒湧出,入酒杯。
酒杯已滿,追風叟手縮回,慢慢地啜著杯中酒,再也沒有看葉開一眼。
葉開慢慢地放下酒壺,慢慢地走出八角亭,走上曲橋,微微抬頭,夜色蒼茫。燈光已滿院。
他站在橋頭,凝注著庭院深處的一盞紗燈,久久未舉步,他從來也未發現,燈光竟是如此柔和,如此親切。
——能活著,畢竟不是件壞事。
只有經歷過死亡恐懼的人,才知道生命之可貴。
三
葉開緩緩地回過頭看向八角亭,亭里的追風叟和月婆婆已不知何時離去了,只留下了一盤殘棋。
整座庭園只剩下葉開一人,和那永遠不斷的流水聲。
今夕有星有月。
月色朦朧,將葉開的身影投射在橋下的水面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水光中粼粼晃動著。
這時他忽然發覺有人走上了曲橋,他一回過頭就看見有一個人向他走了過來。
一個非常有規矩的人,走路的樣子規規矩矩,穿的衣服規規矩矩,言語神態也規規矩矩,無論做什麼事都不會讓人覺得過份。
——名門世家中的僕役總管,歷史悠久的酒樓店鋪中的掌柜,通常都是這種人。
因為他們通常都是小廝學徒出身,從小就受到別人無法想像的嚴格訓練,歷盡艱苦才爬升到現在這種地位,所以他們絕不會做出任何一件逾越規矩的事,絕不會讓任何人覺得討厭。
這麼樣的一個人,規規矩矩地向葉開走過來,向葉開微笑行禮。
「小人趙剛。」他說:「趙錢孫李的趙,剛起床的剛。」
趙剛的微笑和態度雖然恭謹有禮,卻不會讓人覺得有一點諂媚的感覺,他說:「玉老爺特地要小人來迎候您的大駕。」
「王老爺?」葉開說:「王老先生?」
「是。」
「你知道我要來?」葉開又問:「你知道我是誰?」
「小人知道。」趙剛說:「大爺是葉開葉大俠。」
他向葉開微微一笑,然後側開身子,又說:「請,王老爺在大廳恭候。」
大廳就在庭園最深處,也就是燈火最亮的那一間。
葉開微笑舉步,走過趙剛,走向燈火輝煌處,也走入了他那不可知的「未來」。
天還未黑時,風鈴就已在廚房裡開始忙碌做晚飯的事了。
炊煙冉冉地從煙囪里冒出,白色的煙霧伴著灰濛濛的天色,更襯出這山中小木屋的溫馨氣氛。
傅紅雪就坐在院子中木椅上,那雙漆黑卻又帶著無邊寂寞的眸子正凝注著廚房裡忙碌的風鈴。
恬靜的日子,賢淑美麗的妻子,溫暖的家庭,就正是每個浪子所嚮往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個辛勤的佃戶,一大早就出去做工,到了傍晚時,帶著一身泥土和疲累回來了。
一個賢淑的妻子,早已用她纖弱柔和的手,為他炒好了幾樣菜,溫熱了一壺酒,然後陪著他吃飯,甚至陪他喝個一兩杯。
這是多麼甜蜜快樂的生活。
——只可惜這種生活都如星辰般的距離浪子們好遠、好遠。
遠得都讓浪子們忘了有這種生活的存在。
如果這個正在廚房裡炒菜煮飯的人是傅紅雪心愛的人,如果這個山中小居正是他們甜蜜快樂的窩,那麼傅紅雪是否願意過這種日子呢?
這個問題沒有人知道答案。
就連傅紅雪自己都無法回答——不是無法,而是不願去想這個問題,甚至不敢去想這個問題。
所以他很快地將目光收回,轉頭看掛在屋檐下的那串正在「叮噹」響的風鈴。
這串鳳鈴是「風鈴」掛上去的。
山風隨著暮色而來,吹響了風鈴,也帶來了廚房裡的陣陣飯香。
又該吃晚飯了,一天又快過去了,然後又是「明天」的到來。
「明天」又會是一個什麼樣子的日子呢?
這也是浪子們所不敢想的事。
過一天算一天,今天有得吃,就多吃一點,今天有得喝,就多喝一點,至於「明天」,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在豪華酒樓里吃喝玩樂,明天說不定己死在陰溝里;今天是脂粉堆中的多情郎,明天說不定是被踢出大門的醉漢;今天是揮金如上的大爺,明天說不定已成了綣伏在屋角的可憐人。
——世事多變化,又有哪個人能知道自己的「明天」會是個什麼樣的日子呢?
所以做人就該珍惜「現在」,好好地把握「現在」,也唯有「現在」,才是最真實的。
——不要等到失去後,才去後悔為什麼沒有好好珍惜那段「過去」呢?
四
星月在天,夜色深沉。
風鈴將飯菜擺好後,才走出廚房,走進院子,正準備叫傅紅雪吃飯時,她忽然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婆,左手拄著根拐杖,右手提著個青布包袱,沿著山路踽踽獨行,腰彎得就像是個蝦米。
看著這個老太婆,風鈴的眉頭微微皺起:「這附近還有別的人家?」
「沒有。」傅紅雪淡淡他說:「最近的也要在山腳下七八里外。」
風鈴不再問了,這時老太婆已經走到院子外,喘息著,陪著笑臉說:「兩位先生太太,要不要買幾個雞蛋?」
風鈴忽然笑了:「雞蛋新不新鮮?」
「當然新鮮。」老太婆笑著說:「不信你摸摸看,還是熱的哩。」
老太婆走進院子,蹲在地上,解開青布包袱,包袱里的雞蛋果然又大又圓,老太婆抬起了一枚雞蛋,又笑著說:「新鮮的雞蛋生吃最滋補,用開水沖著吃也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