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查建英:不過,如果四代培養一個紳士,那也許兩代、三代才能從暴發戶變成一個真正富有的人……

劉索拉:關鍵不是富有,而是變成一個心理正常的人……

查建英:對,心理正常,有氣度,物質和精神都豐富,所謂「富而好禮」的文明人……

劉索拉:變成健康、正常、明朗的人。正常人、普通人。從一個弄潮兒再變成普通正常人的過程其實是很痛苦的,但是你一旦變正常了,確實特別舒服,這 是很多八十年代的人有時過不來的心理,比如說你不是個人物了,你怎麼活?不是人物還能活得高興,這個心態是最好的心態。

查建英:對。我們說了半天,其實就是說的一種時代病,因為中國社會長時期不正常:從「文革」的不正常,變成八十年代的另一種不正常,然後八九年之 後下海淘金,又經歷種種商業的不正常。如果老是亂鬨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心態怎麼能穩?不只是藝術家,很多人都處在焦灼狀態中,熱鍋上螞蟻似的,還非上 這個熱鍋不可,生怕給拉下,燒煳了也得火一遭。如果生活變成了大賭場,人人短期行為,來得容易去得也容易,那就連牛人心裡都發虛,不知他還能牛幾 天……

劉索拉:對,包括普通人都有一種心態,覺得不是人物沒法活。其實越不是人物越可以活得更好,因為你沒負擔,你可以特別高興的享受普通生活中的一點 兒小樂趣。現在大家都愛算計,得有多少錢,才能達到中產階級標準;得有多少錢才能達到大款標準,越算越沒有安全感,就是一種暴發戶的不安全感,必須要 達到公認的水準,否則不敢直腰似的。沒有一個文化基礎去面對現實,其實有點兒錢就行了,有點兒快樂就行了,有點兒基本的保障讓人能幹願意乾的事情就行 了。

查建英:然後就細細的去琢磨,怎麼把我要做的那些事做好。

劉索拉:對,得干好。其實這就是一個健康的普通人心理。我覺得中國教育對這種普通人的心理訓練特別少,也沒準兒跟八十年代的誇張有關係,也可能幹 脆就跟革命的英雄主義教育有關係。

查建英:再往遠扯,興許跟科舉文化都有關。「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說的可不是為讀書而讀書的樂趣,是功利,而且是大功利。那時候沒 有國際獎,但有狀元有探花呀,先金榜題名,然後就是千古流芳。想想儒家學說里,有好多關於君子、小人的談論、區分,都是激勵人要當君子別當小人,當君 子是比當小人好,但只有這兩種選擇嗎?當普通人怎麼樣?正常的、有尊嚴、有品位的普通人,不好嗎?

劉索拉:其實在天的面前,人人都是渺小的。甘於渺小是人會享受幸福的本質。咱們的教育弄得誰都不願意把自己縮小了,生怕當小人物。八十年代的藝術 家在中國得到了誇張式的成功之後,一出國就面臨了特別實際的挑戰——怎麼過渺小幸福的自由日子?我回國來後看到現在一些國內的成功人和不成功人對生活 的反應:有些成功人士不喜歡把事情往深了想,對不懂的事堅決保持無知,似乎新信息會威脅成功的安全感;而更多不成功的人卻認為只有明星名人有錢人是活 成功的,如果不是這種人,就詛咒世界。所有的問題在於大家不願意把自己和人生縮小了享受。其實生活的所有樂趣就在於自己喜歡的那一點兒事情。生活的樂 趣不是在於表面的成功和有錢,現在很多人都不會讚揚一般人的生活了,把一般人的生活看成失敗和白活,這才真是白活了。

查建英:你說的不止是「海歸」吧?

劉索拉:我說的是一種普遍的現象,是自從回來以後感到周圍的一種氣氛。不見得是藝術家也不見得是「海歸」。現在的商業英雄和八十年代的藝術家有同 樣的狀況,都是弄潮兒。不是承上啟下的,而是半空中爆炸出來的。中國老出現這種偶然現象。於是在媒體上大肆宣揚乍富式的生活方式,全盤模仿港台,稀里 糊塗的把西方一些時髦概念搬過來,把簡約主義和暴發戶生活方式放在一起推銷,把瑪麗蓮?夢露和女商人放在一起媲美。

查建英:是啊,北京很多新建築就像七色進口冰淇淋:歐陸風情、加州棕櫚泉、溫莎大道、後現代城……其實多元文化、異國情調都是好事美事,要不生活 多單調啊,只可惜我們先革掉了自己這一元的文化傳統,失了元氣,還沒來得及復甦,異國情調就從空而降,弄得有點喧賓奪主,我們自己倒沒有根底。台灣的 龍應台講到過這個全球化浪潮中的文化問題,她問得有道理:是應該跟世界接軌,但你接上軌之後開進開出的列車裡裝的全是人家的貨,那你自己在哪兒啊?

劉索拉:我們這一代是在沒有私有財產和現代文化的社會制度下長大的,所以八十年代出來的現代藝術家和九十年代出來的商人,都是平地春雷、六月下 雪。九十年代的成功人不會承認八十年代的那些人,因為八十年代的人單純,沒有商業經驗,太熱情,如今顯得又傻又土。九十年代的很多成功是在經濟上,無 論是出了國的,還是回國的,還是沒出國的,那種成功更是商業性的。

查建英:更精明。

劉索拉:九十年代的人物更主流——商業的成功必須是主流的,沒什麼可玩兒虛的。他們對八十年代的否定也是:你們不佔主流我們現在佔主流,代表大多 數人的心態。八十年代的人,從來不敢以為中國的天下是他們的,且不說藝術從來就不是天下,一出國有個房頂是你的就不錯了。而九十年代的人有占天下的氣 派,因為那些成功和利益是可見的。他們也不屑於出國去碰壁,他們更明白人生。八十年代人的慘狀已經足以使九十年代的人嘲笑了,你們想得那麼深刻,得了 什麼?!搞藝術?有房子嗎?看不起港台音樂?不發財的音樂是音樂嗎?沒賺錢你還敢談藝術?可笑!不說錢的人是人嗎?你看我的房子、我的車!他們拚命的 攻擊深層次的文化和那些討論文化的人,也顯出另外的一種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對社會的影響比八十年代人的影響更大。一個人能明朗的看待自己,知道自 己有什麼沒什麼、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就能活得坦然。活得坦然和高興不是用錢來衡量的,也不是表面成功來衡量的。人的一生要是永遠強調自己是否成功, 是否在主流,就老會有非常大的不安全感,就一代一代出現精神危機。我不是反對成功,而是覺得成功是一個水到渠成的事情,你在某件事情上做好了,自然就 有好的收穫。會享受但不要炫耀,這是一個風範,是一種文明,更無須用自己的地位來打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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