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春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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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真是個難題。

百五(二百五太俗,我們就拽上山本五十六——二百五十六,有時簡稱之百五)說看見黃根打乒乓球了,後死活不信,賭注越加越高——三瓶酸奶。我當然站在後的一邊。這是個信念問題。最簡潔準確的解決方法自然是直接問問本人,但誰去,就成了大大的難題。

按理說,黃根不應該讓你恐怖。白白胖胖的。「腹有詩書氣自華」,黃根行走坐卧有書生的溫文,因為胖,又沒有書生的寒酸。再加上除了如廁不下樓,除了吃飯不開口,一般現在女孩子身上絕少有的矜持,透出種獨特的派頭,彷彿王麻子菜刀,張小泉剪子,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我不只一次,聽人講,黃根兒耐看。窗檯評論派的專家們,一幫說黃根深中隱厚。一幫講黃根秀而不媚,肥而不膩。成績冊上常見血(不及格用紅筆寫分),研讀西方當代小說有日的同志,更加直截了當,誇黃根肉感。

可還是怕。黃根彷彿下凡的原始天尊,壓孫猴子的大山,來鎮我們這般牛鬼蛇神,讓我們絲毫不敢輕舉妄動。如同一個巨大的陰影,在玩的時候罩在你頭上,讓你斷斷玩不痛快,有種負罪感。所以,不久前班上成立了拜黃教,仿波斯的拜火教,尊黃根為教主,規定和拜火教一樣,教主必須是處女。教規是每星期四下午每人必須含一塊棒棒糖。據初中和她同班的人講,她天生這樣,老同學見了她,一拍她肩膀,滿臉是笑,心情很好。她扭過頭問:「你幹什麼?」嚇得人家逃之夭夭,再遇見,彷彿她是正修著的下水管道,有公安局制的牌子:「施工,繞行。」

我個人對黃根除了一些觀念上的衝突,並沒有什麼成見。唯一奇怪一點的感覺就是她生氣的時候,我能聞見燉排骨的味道。不過,她極少生氣,我只見過一次。李老先生上化學課提問,一時想不起她叫什麼了,指著她說:「那個胖姑娘。」

於是,這個偉大光榮的任務就落在我的身上。

「黃根,問你個問題可以嗎?」

「幹什麼?」

「問你個問題,可以不可以。」

「問吧。」

「最近,一個星期之內吧,你有沒有打過乒乓球?」

「幹什麼?」

「不幹什麼,你就說吧。」

「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你。」

「……我們想澄清一下,一個,一個同學的視力問題。」

「……沒有。」

三瓶酸奶!

更重要的是我們的信念。就是我過去的同桌堅信他媽媽是處女,說他有一個比他小三個月的親弟弟。

一場雨,兩場雨。一日風,兩日風。花墜葉拱。這時候才是真正的盛春天氣。桃樹滿身綴上了錢大的青果,有的,尖上還殘著一兩片褪了色澤的花瓣。細細看,柿樹長圓的葉子中間,也藏了指甲蓋大的小柿子,顏色和葉子無二。在學校住了兩年,我多少也諳些掌故,知道這柿子是不能指望銦韻享的?。「吃柿子」是學生中的俚語,意思與南方「吃豆腐」

相類,大概一個取形似,一個取色同吧。對於喻義,無緣無膽無時間一試。對於本義,心火正盛的小兄弟們還是何樂而不為之的。其心裡如同沒有寫信傾訴的對象,就偷偷向日記本發瀉,一樣理由充足,對身心都有好處。所以,這兩年來,我一直不清楚熟柿子是什麼味道。最愜意的一個,就得算百五被窩裡漚熟的那個了。大家相約,十年後,不管是成是敗,是國王是乞丐,在九月的第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再來此一聚。不知道是不是還用椅子竿子手電筒。不知道是不是還怕摔怕鬼怕人來。不知道是不是還象找《智力世界》上十個隱藏者一樣,在夜色里辨認樹上的柿子,不知道吃著青青的柿子,想起青澀的年齡,種種堪笑的荒唐,到底是個什麼心境。

今天是綠,明天是綠,大自然不再給凡眼以驚奇。倦怠,或多或少,爬上每個人的心頭。也許是人習慣於注意與眾不同的事物吧,在學校里總能找到兩種對立的極端。一幫人聞犬生氣,見月傷心,總想尋把鎬頭去葬花。一幫人走路背書,睡覺夢題,可能什麼是花,卻不大清楚,大概是種治鼻炎的新葯。一幫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肅然彷彿將得正果的和尚修女。一幫人,上學人陪,下課人等,象古代專職敬神,餘暇以身敬客的祭司一樣快活。想是只有在高中,才開始對社會的複雜有點認識,學學怎樣不以己度人。

這期間,學校發生了件大事。

效法廠長責任制,實行校長責任制,葉胡走馬上任。聘任原各主任、教學組長為新主任、教學組長聘任所有原有教師,為新任教師。只出了一點意外,打掃廁所的老大爺因為薪水太低,辭職了。所以學生得到的第一點好處,就是各班輪流打掃廁所,我們班是星期三。

上任的新官出台新的管理方案,有個洋味很足的名字——量化管理。

因為制定者葉校長出身法律,當過律師,管過女子監獄,胡校長北大圖書館系畢業,所以內容清楚,責權利分明,就是沒聽說第三個人通讀過。

這有一個大好處:先生批評學生可以隨心所欲,不憚出圈,管理方案上准有。有點象過去的人們推崇古書,古書上的一切都是對的。古人干過的壞事他們也都會幹,推崇古人就是開脫自己,「古已有之」,壞事也是好事。彷彿什麼都和酒一樣,埋在地下久了,醋也能變成佳釀。

學校不大,廁所不少。粗分可為兩類,樓內的,樓外的。本來,樓內的廁所老師專用,學生禁止入內。後來,學生責任打掃廁所,經過勞動,對樓內廁所的白磁牆有了感情。「勞動者不能享受勞動成果,不成了資本主義了嗎?」不幾天,就發生了件有趣的事。教政治的老先生更衣,正遇上俄語班的一幫楞小子。一個說:「幸會,幸會。」一個道:「人生何處不相逢。」一個講:「相逢何必曾相識。」老先生一抖索,撥拉開他們,白骨精顯形,白磁牆上一幅春宮沒看懂,兩句打油詩讀通了:我是一個兵,拉屎不開腚。告到其班主任處,各減操行分二。每個人都不服氣:

「還老師呢,連六才子《西廂》都沒看過,『露滴牡丹開』都不明白,什麼呀!」

班主任費由定例改為浮動,設立學生操行檔案,記操行分,基本分10,功加過減,以備期末評「三好」之用。A B C D,1 2 3 4 ,大款細則,有據可依。比如:遲到一次,減操行分0.5,扣班主任費一角。曠課一節,減一分,扣三角。抽煙一支(不論在廁所還是宿舍被發現)減1.5分,扣五角。最重的是犯罪,減10分,扣十元。讓孩子們想小時候玩過的「好孩子棋」:一個骰子,四個圓子,「愛護公物好,進三格」,「浪費糧食。

退三格」……。

學生們私下議論,這樣也好,簡潔,以後想過煙癮,往先生兜里塞一元票子,就可以大大方方,還能在桌沿蹲蹲,顯得成熟老練。廁所是讀書的好地方,不是吸煙的好地方,味道不佳。

上次和百五打賭,勾起了後打乒乓球的讒蟲。聽說我初中是本校的冠軍,哭喊著要和我打。我說荒廢太久,不想再撿了。架不住他一激再激,又買了副「友誼729」:

「死了的老虎比貓大。」

不過還得等等,中國的規矩,槍打出頭鳥。打先不打後,責少不責眾。

耐心等等,虎頭蛇尾是必然的,瓶子再老成舊的,就一切照常,萬事大吉了。犯不著往槍口上撞。

可那天,天氣實在不好,太陽笑眯眯的,光撓在身上,痒痒的,坐不住。新砌的球台前兩天剛乾,今天安的梅花鋼鐵網,刷的綠漆。化學課,半班做試驗,半班上自習,後從位子里掏出球拍:

「走?」

「走!」

「我也去。」

孟尋、後、我,就飛到了樓下。

畢竟有底子,步法,基本動作,反應都還在。幾拍弧圈球衝上,球性剛上來點。

「過來,過來,你們幾個。」

是體育老師。裹了條不知多久沒洗的藍白道運動褲,屁股油光瓦亮,在陽光下輝煌得耀眼——銅鑼。我心裡一定——老相好了。體育老師好喝啤酒,肚子老大,做跳箱展腹能看清肚臍,學生暗猜裡面是男是女。

好踢球,愛過人。學生為了下一代著想,總讓著他,他就自己和自己彆扭,自己絆自己,坐球車。個小不高,一回,他連過數人,我小聲誇了句:嘿!真象馬拉多那!他得意非凡,凌空射門,褲衩襠笑裂了,他捂著蹲在地上,讓學生去體育室給他拿褲子(體育室門口有女生在上課),樣子古怪。路過的老師以為他鬧痢疾,正派學生去拿手紙。

「你們怎麼能在這兒打球呢?」

「我們自習。」

「那也不成呀,你們讓我怎麼辦呢?」

「和我們一塊打吧。」

「我踢你。別打了……要不,離遠點,別讓我看見,拐角還有個檯子。」

這不是好兆頭。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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