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十五

「你們做了什麼!」季航只覺心裡有一股怒火直衝上來,「誰說我要當族長?」

「公子不要當族長?」贏姑喈喈冷笑,譏誚,「那昨夜,是誰對族長拔刀來著?」

季航一震,無語。

「既然明茉做不了破軍夫人,羅袖那個賤人頂個屁用!」贏姑冷笑起來,枯瘦的手指間轉著一串念珠,「我們可不想和其他幾家一樣大禍臨頭,公子如今得到破軍少將的重用,乃是巫姑一族不幸中的大幸……所以,讓公子來當我們的族長實在是最合適不過了。」

「公子畢竟心軟,少不得我們先替你下手了。」

季航臉色蒼白,雙手劇烈地發著抖,眼神忽喜忽怒——他終於明白,無論他如何躲閃,命運的洪流終究無可避免地將他推上了那個位置!

「既然如此……」沉默許久,他終究開了口,「季航不敢辜負大家厚愛。」

跪在地上的眾人見他答允,紛紛鬆了一口氣,相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有得意,也有鄙夷。畢竟是讓庶出的子弟當了族長,多少心裡不服。然而,在目下這樣的危急局面里,擁立一名當權受寵的族長、卻是當務之急。

「娘!娘!」明茉凄慘地叫著,在滿地屍首里翻檢。

季航轉過臉去,目不忍視。

「族長,」贏姑看著屍體堆里的少女,聲音陰冷,「斬草要除根。」

「閉嘴。」他握緊了手裡的軍刀,霍然回身,冷冷,「不需要你們來教族長該如何做——都退下,晚上掌燈時分來大廳上議事!」

贏姑看了這個青年人片刻,唇角付出一絲冷笑:「是。」

在所有人退去後,季航站在高台上,看著底下蕩漾著的一池血水,忽然間只覺的一口氣堵在胸臆之中,一聲長嘯,揮刀喀喇喇擊碎了大片的欄杆。

「殺吧,殺吧!」他低聲冷笑,「父子相殘,兄弟反目,都給我殺個痛快吧!」

高台下,明茉在屍堆中遍尋不見,忽地撲到池邊從水裡撈起一件染血的紫紗衣,哀哀哭泣。季航遠遠看著,忽地嘆了口氣——可憐這個天之驕女、十大門閥里尊貴的明茉小姐,一夜之間便成了比鐵城賤民還不如的孤兒。

或許,少將說得對:是該儘早把她送離這個帝都了……如今只晚了片刻,便令她成為了孤兒,再拖延下去、只怕只會更糟。

黑色的水底,血在無聲的蔓延,宛如鮮紅的絲帶一路蜿蜒。

從碧波池底下不足二尺寬的瀉水口掙扎游出,潛行的鮫人少年抱著貴婦人的腰,竭盡全力地游著,從帝都那一場慘絕人寰的血腥屠殺中逃脫。

這條水路,是潛伏在巫姑府上的他用了很久的時間打通的,另一端海魂川驛站相連,輾轉可以通往格林沁荒原的蘆湄——這原本是不再指望族人和組織,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之後,他給自己留下的唯一後路。

——卻沒有想到,在某一日真的離開時,竟不是孤身一人。

凌在水底潛行。多年的聲色犬馬生活消磨了昔年作為戰士的力量,只覺得出口處那一點隱約的白光是如此遙遠,似乎永遠也無法靠近。

每游一段路,他就停下來,在水中俯身吻上女人蒼白的唇,將氣渡到她胸臆里。昏迷的人沒有睜開眼,手指痙攣地抓著他的衣襟,將頭緊緊貼在他胸口,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到過的無助和驚懼,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模樣。

半生鞍上、半生枕上。他的人生動蕩而混亂,交織著自由、痛苦和慾望——如今,這一切過往都在一場大難中如塵土簌簌而落,將所有華麗的金粉剝落殆盡。

洗凈鉛華的他們,竟然還可以同歸。

他無聲地嘆息,將她更緊地摟住——多少恩怨如潮,一時去盡。大亂之後,兩人都成了無國無家的人,再也沒有身份的區別、種族的隔閡。就如提前站到了神的面前一樣,兩個靈魂平等而坦然的對望,拋去了所有世俗的顧忌。

水底幽暗而冰冷,手足因為長時間的划水而軟弱無力。眼前忽然出現了幻影——那一片青青的碧草,繁華盛開的沼澤,水鳥和飛魚棲息的天國。宛如夢幻,召喚著他前去。

格林沁荒原的蘆湄……他童年時代曾經居住過的美麗桃源。

凌極力地在水中往前游去,然而被破身成腿後、鮫人的水下潛游能力大大下降,負傷的他抱著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身形也開始漸漸沉重。

那一點白光,始終在遙不可及的前方。

會死在這裡么?血從他的脖子上不斷的沁出,他的動作漸漸失去了力氣。凌下意識地划水,手卻始終抱緊了身邊的人,不肯鬆開絲毫。他們如同藤蔓般在黑暗的水底糾結纏繞,生死不離——藍色的長髮混和著女子金色的秀髮,宛如黑暗裡盛開的兩朵美麗的花。

眼前那一點白色的光,終於慢慢變大、慢慢變大……

在浮出水面的瞬間,他失去了知覺。(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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